范妮也只是一个普通护士，并不具备改变现实的能力。
她能做的所有事情，也不过就是将派恩抱在怀里，就像安慰小孩子一样，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安慰起他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了，斯蒂芬她……会好起来的……”
派恩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范妮怀里轻轻啜泣着。
其实两人之间还算不上有多熟悉，之前范妮多次想与派恩进行更为深入的交流，要么被忙碌所打断，要么被情绪不佳的派恩所婉拒。
因此这次派恩愿意接受自己的安抚，范妮除了心疼于现实把一个大男人给逼成这样以外，也有些微欣慰于他愿意毫无顾忌地向自己展现他的脆弱。
“关爱”这一母性光辉的典型表现，是无关乎对象的。
有他这样一位真心喜欢着兽人，而且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人，兽人的境遇一定会得到改善的。
等他离开之后，战争期间再相遇的可能性就很小了，应该跟他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虽然期望他能成为大人物什么的有些异想天开，但推动对兽人待遇的改善这件事情，也不是只靠一兵一卒、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
就算我们这些普通人做不到什么事情，能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也是好的。
只不过在这之前，这场战争还要进行多久？这样的伤痛还要让我们经历多少次？……
范妮有些迷茫地想着这些问题，感觉似乎就连天上的太阳都变得暗淡了下去。
……不对，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太阳跟前。
会是敌军的飞艇吗？
由于兽医院的科兽人并没有发出警报，因此范妮还算是淡定，只是慢慢地抬起头向上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卡其色工装的金发年轻女性正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中满是诧异之色。
“……您好？”对方有些迟疑地开口了，“请问您是？……”
不等范妮有什么反应，就见派恩猛地抬起了头来，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站起身来，“啊玛丽你来了？怎么不先给我说一声呢？……”
玛丽？派恩跟她认识吗？
被称为玛丽的金发少女虽然看上去有些懵，但还是回答了派恩的问题：“嗯，因为我这边情况有些复杂，所以就没有事先通知你……
“你还好吧？你刚才……是在哭吗？”
玛丽不问还好，结果她这一问，好不容易强压下伤心的派恩顿时又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抱住玛丽继续哭了起来。
由于两人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这一抱把玛丽弄得是相当不知所措，一边下意识地拍着派恩的背安慰他一边朝范妮投去了疑惑的视线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范妮还没来得及解释，派恩就呜咽着开口了：“玛丽……斯蒂芬……斯蒂芬她快死了……”
第397章 CDI.我就不！
虽然派恩的用词非常吓人，但在玛丽冷静的安慰下，他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介绍两位少女认识了一下，又简略地讲述了他们来到兽医院之后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斯蒂芬现在失去了整条右腿和左脚，而且仍然看不到好转的迹象？”玛丽最后总结道。
此时派恩也算是完全冷静下来了，有些颓丧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是的。”
“是吗……”玛丽缓缓点了点头，“不过现在手术也才刚做完没几天，情况会怎么发展还不一定的，不用这么悲观。”
派恩不置可否，“现在也只能这么希望了。”
玛丽又问：“那……现在斯蒂芬她情况怎么样？我能见见她吗？”
“啊……这个……”派恩看上去有些犹豫，“她的精神倒是还好，但我也不确定……算了，没什么，我带你去探望探望她吧。”
派恩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看上去似乎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玛丽跟上去后想了想，转身朝旁边的范妮道谢说：“这些天来真是谢谢你帮忙照顾斯蒂芬和他了。”
范妮赶忙回道：“他的兽人也帮了我很多忙，我只是还他个人情而已。”
不知为何，范妮总感觉玛丽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而且感觉……好像并不是出于她身为记者的职业病。
不过还不等范妮利用自己的第六感确定玛丽的真实意图，就看见派恩突然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加速朝病房跑去，“斯蒂芬！你在干什么呢？！”
两位少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微微瞪大眼睛看向病房的门口：
在那里，只见一个人形轮廓的事物慢慢走出了房间不，那就是斯蒂芬，只不过她是以双手触地、断腿扶着墙面、脑袋努力抬高的姿势“走”出房间的。
由于这样的场景两位少女只在街头艺人那里见到过，而且斯蒂芬的腿还被截得乱七八糟的，因此她们在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真相。
就在两人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派恩已经跑到了斯蒂芬跟前，但白马却费力扬起脑袋，用倔犟的表情以示拒绝，“不用扶我，我能保持平衡。”
派恩顿时定在了距离斯蒂芬两米远的地方，但后来还是不放心地凑上前去，伸着手弯着腰左瞧右瞧，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真不用我帮啊？”
“不用。”斯蒂芬拒绝得很干脆，“我们兽人的劲儿可大着呢，撑起自己身体实在是太简单了，更何况我还少了1.2条腿。”
派恩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你也学会讲递郁笑话了……”
斯蒂芬的语气似乎还有些傲娇：“要你管。你能讲递郁笑话，我就不能讲吗？
“你在旁边可看好了，我绝对能在半个小时内学会用手走路。
“当年我从培养仓里面出来的时候，可是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学会跑步了，是我们那批马科兽人中最快的一匹！”
这样说着，斯蒂芬用残肢微微蹬墙，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迈出了在户外行走的第一步。
在来到这个世界数年之后，斯蒂芬开始重新学习走路只不过这一次是用手。
她的动作就如同初次练习走路的小婴儿般笨拙且缓慢，但却胜在拥有惊人的稳定性。
虽然她走上一步可能要花费好几秒甚至是半分钟的时间，但却不曾摔倒过一次，甚至就连身体打晃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派恩守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在见到玛丽和范妮走上前来之后，他立刻嘱咐两人看好她，随后急急忙忙去到病房里将轮椅推了出来。
“斯蒂芬，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给我说，我把你抱到轮椅上来……”
“不用。”
然而派恩还没说完，就再次被斯蒂芬干脆地拒绝了。
这匹白马既没有看派恩，也没有看守在身旁的两位少女，只是坚定地抬着头，赤色的双眼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地面。
“我不需要轮椅，我才不需要轮椅这种东西。
“伤口感染是吧，截肢是吧，你还给我没完没了了是吧。
“妈的，我就不要在床上躺着，就不要坐轮椅，就偏要自己走路……他妈的……”
如果在外人看来，虽然斯蒂芬的言语可能有些粗俗，但她显然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来，准备以昂扬的斗志对抗这该死的命运。
但作为她的训导员，派恩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任何奋勇向上的情绪，反而只有无尽的绝望催生出来的愤怒。
她已经对一切都不抱希望了，她只是不能忍受自己作为伤员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别人的照顾。
她不能忍受自己不仅帮不到别人，反而还需要别人的帮助。
但她最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爱好都被剥夺了。
她必须行动起来，无论做什么都好，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反抗那早已无从辩驳的事实。
她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但她却又不能承认这一点，否则的话她的精神会先于她的身体垮掉。
“斯蒂芬……唉……”
派恩还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推着轮椅跟在斯蒂芬身后，小声对玛丽说：“如果你愿意为此写一篇报道的话，就把你看到的这一切都记下来吧。”
迟疑了片刻，玛丽点了点头，从背包中掏出了纸笔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与兽注意到了斯蒂芬的举动，不一会儿她的身边就聚集起了一小群医护与兽人。
一开始还有兽在小声窃窃私语，但不一会儿，医护人员都离开去接着忙碌了，那些兽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如同着了魔般直勾勾盯着斯蒂芬的举动。
而斯蒂芬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所影响似的，她就这样用自己的双手旁若无人（和兽）地慢慢行走着。
既不去看围观的人与兽，也不理会跟在身旁的两位少女和训导员，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持续行走着，似乎要走到地老天荒去……
第398章 CDII.喘息
事实证明，用手走路还是比斯蒂芬想象中要困难许多。
毕竟，马的基因中自带站立与奔跑的本能，但那是用腿的，不是用手。
在一整天的努力练习之后，她也依然远远没有达到用腿走路的速度和步频，而且还累得气喘吁吁的，不得不接受了派恩的好意，被抱上轮椅后推回了病房内。
但她并没有放弃或者说，她不能放弃。
在持续数天的坚持之后，虽然速度仍然很慢，但用手走路已经可以满足她的基本出行需求了。
只要是她能自己抵达的地方，她都不会再让他人（和兽）帮忙了，而是坚持自己走过去。
一匹白色的马科兽人在兽医院的建筑间以倒立着双手撑地的姿势来回穿行，这样的场景也逐渐被人与兽所熟悉，围观她的规模迅速减小。
可以预见的是，肯定会有不少受伤的兽人受到她的激励，重新打起精神来，暗暗发誓要好好活下去。
但这些都不在斯蒂芬的考虑范围内，她似乎还在为自己做长远考虑：
她先是让派恩给她弄来了兽娘挖土时用的那种耐磨手套，说皮肤和地面直接接触的话还是有点疼，戴上手套的话能好很多。
这之后她也没有那么排斥轮椅了，反而主动学着用双手转动轮子来进行更快速的移动，还用了“用手走路和用手转动轮子都是在用手活动”的说法试图说服自己。
不过因为这家兽医院的条件比较简陋，绝大部分道路都是凹凸不平的土路，因此她还是更喜欢用手走路。
而看着这样一幕，派恩只感觉哭笑不得。
之前在设想斯蒂芬受伤最糟糕的情况时，当时他脱口而出一句“总不能让她用手走路吧！”甚至还获得了递郁笑话系统的积分奖励。
谁知此时此刻，这样的场景竟然真的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但既然这是斯蒂芬本兽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跟范妮请教一些护理与治疗方面的知识，亲自照顾斯蒂芬，帮她换药，让她更多地感受到自己这个老大的关爱。
由于派恩的勤奋，范妮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每到晚上，趁着派恩守在斯蒂芬身边的时候，范妮就可以跟玛丽稍微寒暄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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