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好……”
殷天正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胸中的所有郁气都吐出去,“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的挣扎,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与狠厉。
“传我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严密封锁消息,今天堂内发生的一切,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违者,死!”
“二,收拢所有在外的人手,不要去查,也不要去探,更不许靠近运河上的任何船只!
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殷野王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爹!那妹妹她……”
“闭嘴!”
殷天正厉声喝断了他,“你妹妹的命是命,我天鹰教上千教众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襄阳城数十万军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这笔账,为父比你算得清楚!”
他走到殷野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失望。
“这件事,错,在我们。
既然是去虎口夺食,就要有被老虎咬断爪子的准备。
眼下,我们不能硬来。”
他缓缓说道:“备上一份厚礼。
明日一早,为父……亲自去那船上,拜会一下这位王猛英雄。”
“我们不是去要人。”
殷天正的声音,冷得像江宁府冬月的寒冰。
“我们是去……赔罪。”
“是……爹!
孩儿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殷天正缓缓回过身,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等待着下文。
“王猛!
那个王猛!”
殷野王的声音平稳了下来,“他……他以前也是我圣教的人!
四五年前,他就在光明顶上,是……是黛绮丝那个贱人麾下的一个教徒!”
“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仿佛一盆滚油泼进了烈火之中!
殷天正那刚刚被理智强行压下去的怒火,瞬间以一种更加猛烈的方式,重新燃遍了全身!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猛地一凝,射出骇人的寒光!
黛绮丝……王猛……提亲……运粮……劫人……
所有看似孤立的事件,在这一瞬间被一条看不见的毒线,凶狠地串联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因为子女鲁莽而导致的江湖冲突了!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殷天正反而不气了。
他眼中的怒火,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被一种更加恐怖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静所取代。
他缓缓地走回主位,拂开那些破碎的桌案残骸。
他明白了。
对方既然敢用运粮船来做局,就摆明了吃定了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暗夺,已经失败。
素素的被擒,证明对方早有准备。
这可能是一个死局。
一个专门为他白眉鹰王量身定做的死局。
而解开这个死局的钥匙……殷天正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封被儿子丢在一旁的,紫色的提亲信上。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屈辱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爹,那我们……”
殷野王也想到了这其中的关节,眼中杀机毕露,:“这分明是个圈套!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召集人手……”
“闭嘴。”
殷天正缓缓抬起手,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
“去找那个女人。”
殷野王猛地一愣:“哪个女人?”
“紫衫龙王,黛绮丝。”
殷天正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既然敢来送信,就一定没有走远。
把她找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到总坛来。”
“爹!”
殷野王大惊失色,“您要见那个叛徒?
她和王猛分明是一伙的,请她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蠢货!”
殷天正终于骂出了声,但声音里却全是无力的沙哑,:“正因为他们是一伙的,我才要见她!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从虎口里把人救出来,就要先跟养虎的猎人谈一谈!”
“去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要是不愿意来。
就告诉她,她提的亲,我天鹰教……准了。
但我要先看到我女儿,完好无损地回来!”
江风浩荡,吹拂着南下而来的上百艘巨舰。
船队在抵达江宁府外围的长江江面后,便缓缓调整航向,如同一头头驯服的巨兽,井然有序地驶入了作为支流的秦淮河。
船队在金陵靠岸补给,本就是王猛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数千人在水上漂了半个多月,人要休整,船要检修,而消耗掉的粮食和淡水,更需要在这座南方大都得到最充分的补充。
一时间,平日里虽然繁华但尚有秩序的秦淮河码头,彻底沸腾了。
“落帆!
下锚!”
“泊位清空!
让开!让开!”
“搭跳板!
稳住!
都给老子稳住了!”
船上,船老大和各个镖局的镖头们嘶着嗓子,指挥着手下的伙计和临时雇佣来的苦力。
巨大的船锚带着铁链,“哗啦啦”地坠入浑浊的河水,激起冲天的水花。
数十丈长的厚重跳板,被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合力抬着,伴随着沉重的号子声,一头搭在了船舷上,另一头则稳稳地落在了码头的石阶上。
最先开始忙碌起来的,是那些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苦力。
他们如同一群沉默的蚂蚁,排着队走上跳板,将从岸上粮行采买来的、装得鼓鼓囊囊粮袋依次运上船。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混合着粮食的粉尘,成为了码头上最雄浑的背景音。
雇佣而来,各大镖局的镖师们则按着腰间的兵器,三五成群,在码头上来回巡视。
一群穿着百衲衣、背着酒葫芦或提着打狗棒的丐帮弟子,早已按捺不住,嘻嘻哈哈地涌下船。
他们在水上待得久了,脚一沾到坚实的土地,便欢呼雀跃起来,有的人甚至就地打了个滚。
他们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钻进码头边最热闹的酒肆,吆喝着要上最好的女儿红和最大份的酱牛肉,肆意的笑闹声给这繁忙的码头平添了几分江湖豪气。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队从另一艘大船上款步走下的峨眉派弟子。
她们清一色都是年轻女子,身着淡青色的道袍,身负长剑,面容秀美,神情却清冷如霜。
她们并未像丐帮弟子那样四散分开,而是在一位年长的女侠带领下,整齐地列队而行,对周围的喧嚣和旁人投来的惊艳目光视若无睹。
她们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家早已被包下的清净茶楼,步履轻盈,身姿挺拔,宛若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与这凡俗的码头格格不入。
但不管走下来的是谁,这条名闻天下的秦淮河依旧是千百年来的模样。
河上画舫穿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两岸酒楼茶馆林立,飞檐斗拱,红灯高悬。
穿着长衫的书生在河边高谈阔论,戴着帷帽的仕女在婢女的簇拥下凭栏远眺,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和佳肴的芬芳。
一河两岸,一边是承载着襄阳城数十万军民希望的粮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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