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弯弓,搭箭。
弓弦被拉至满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充满了张力的“嗡”声。
他瞄准的,不是任何一个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而就是远处货堆上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麻袋。
“嗖!”
弓弦骤响,铁箭化作一道乌光,撕裂了充满了血腥气的空气,带着呼啸之声,精准无误地钉入了那只麻袋的腹心!
“噗嗤!”
一声闷响,麻袋被轻而易举地洞穿。
然而,从那被箭矢撕开的破口中流淌出来的,却并非预想中那洁白圆润的米粒。
或者说……并不全是。
在一小把大米流动过以后。
是一股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细流。
“哗啦啦……”
无数冰冷的、圆润的石子,从麻袋的破口中倾泻而出,在堆积如山的“粮草”上滚落,最后掉在地上,与那暗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泊混杂在一起,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清脆的撞击声。
整个仓库,依旧是一片死寂。
王猛的嘴角,终于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讥诮的弧度。
“果然。”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满是意料之中的不屑。
“雕虫小技。”
他随手将长弓扔给身旁一名侍女,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玩具。
这里的守卫比想象当中的要严密多了。
但是,大部分粮食却被换成了石头。
这意味着……这实际上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正如王猛所想,漕帮在码头的力量远不止仓库内的近百人。
就在他一箭射出,点燃那扇大门的同时,由冯锡范亲自率领的、超过五百人的漕帮精锐,早已如同黑暗中的水鬼,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潜行而至,将整个三号仓库区围了个水泄不通,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只可惜……设置这个陷阱的,做梦也没想到踏入这个陷阱的不是单枪匹马的侠客,而是一支拿着弩箭和毒针括机发射器的“军队”!
特别是,这些侍女都是庄子上的老人了,是李青萝从小收养,并于琅玉洞中精心挑选武学传授。
虽然,单体实力没有一个进入真正的一流先天之境,但也都是踏入了后天最后的三个层次。
数百人加在一起,配合默契,再加上精良的、不计成本的装备,就是寻常的后天巅峰,甚至是像宁中则那样的准先天高手,一旦陷入重围,也只有被万箭穿心、死路一条的下场。
当然,遇上王猛这样的真先天,却又不一定能占到好处。
就像刚刚漕帮众人对他射箭,他虽无法做到李青萝那般,隔着几十米将身穿铁甲重铠的慕容氏死士直接拍飞,也做不到仅凭音波便能震死数百人,但他周身两三米之内,却是他先天真气可以随意释放的、绝对的“真空区”。
除非是那种专门用来攻城的重型弩车,寻常的弓箭弩箭、暗器飞针,根本不可能触碰到他的身体。
这,便是先天之境的强大之处。
此刻,就在码头旁不远处的、那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冯锡范正死死地压低身子,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冰冷潮湿的烂泥地上,只露出一双阴鹫般的眼睛,透过苇草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已经被火光与血腥笼罩的仓库。
他身后的数百名帮众,早已蓄势待发,弓上弦,刀出鞘,只等他一声令下。
可是,冯锡范迟迟没有下达命令。
身为能够与玄冥二老正面交锋后还能活下来的存在,他冯锡范自然也是货真价实的先天高手,否则又如何能镇得住数千人的庞大帮派,坐稳这江南水路第一把交椅?
他之所以犹豫,甚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也“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惨绝人寰的屠杀,听到了自己手下那些悍不畏死的精锐,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咒骂变成了哀嚎,最后归于死寂。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这位先天高手都感到心惊肉跳。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如同魔神般矗立在火光与尸骸之中的男人。
看到了他仅凭一掌便轰碎了能抵挡千斤撞车的铁木巨门,更看到了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如同妖术般的手段,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内部爆成了一团血雾!
冯锡范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这不是厮杀,这是碾压,是……清理。
他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他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数百名弓弩手,瞬间就能射出数千支箭矢,将那座仓库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射成刺猬。
可那个男人呢?
冯锡范毫不怀疑,在那箭雨落下的瞬间,那个男人绝对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而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摆脱了所有累赘的、真正的先天高手的、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
饶是冯锡范心性狠辣,也不禁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仓库之内,那个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竟缓缓地转过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视线精准地、朝着他潜藏的这片芦苇荡望了过来。
那一刹那,冯锡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对方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杀意,也没有挑衅,有的,只是一种仿佛在看一只路边蝼蚁般的、纯粹的……漠视。
随即,更让他感到通体冰冷的一幕发生了。那个男人,竟然就那么当着他这个方向,缓缓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从背后摘下了长弓。
弯弓,搭箭。
一箭射出!
当冯锡范看到从那麻袋破口中流淌出的不全是米粒,而大部分是冰冷的石子时,他便知道,自己请君入瓮的陷阱,已经暴露了。
但王猛那句冰冷的、仿佛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却还是清晰地顺着夜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一把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
“欺人太甚!”
冯锡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暴怒的血气,直冲天灵盖!
“帮主!
还等什么!
下令吧!”
身旁的心腹早已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嘶吼道。冯锡范死死地盯着远方那个已经转过身去,将一个完美的、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他的男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这是对方给他的最后通牒。
手指在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咬了咬牙,就要发号施令。
就在此时,一个壮汉跑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
冯锡范脸色顿时就变了。
情不自禁的复述了一句。
“钱大人……死了?”
他紧紧握着大刀刀柄的手掌再度松开。
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可置信。
但很快就变成了一抹恐惧。
“撤!”
“玛德,都惹不起,我他妈的还躲不起吗?”
“躲进太湖深处,撤!”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整座巨大的仓库,瞬间便被一团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火焰所吞噬。
那赤红色的火舌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将半个嘉兴城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亮。
码头的火焰,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场大火,不仅烧掉了漕帮在嘉兴最大的据点,烧掉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更烧掉了他们多年以来在江南水路上无人敢惹的威名。
然而,漕帮据点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冲天大火,其带来的震撼,在第二天天亮之后,却被另一件更骇人听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彻底地盖了过去。
那消息就像一阵最阴冷的寒风,在黎明时分,从知府官邸那高高的院墙内吹出,瞬间席卷了整个还弥漫着焦糊味的嘉兴城。
更重要的是,钱牧之,嘉兴知府,百姓口中的父母官死了!
当嘉兴府的同知、通判等一众属官惊慌失措地赶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那诡异可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知府大人的卧房内,陈设依旧,甚至没有半点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那张由名贵金丝楠木打造的、足以睡下三四个人的奢华大床上,本该在此时安然醒来的钱牧之,却以一个极其扭曲和不雅的姿势,在锦被之上。
他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肥胖臃肿的身体,因为僵硬,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最后姿态。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府衙里经验最老道的仵作,哆哆嗦嗦地检查了整整一个时辰,却得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官员都通体冰凉的结论知府大人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伤口。
没有刀伤,没有剑痕,甚至连一点淤青或指甲印都没有。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他是活生生的……被吓的惊悸而死!
嘉兴城的天,彻底变了。
如果说钱牧之的暴毙,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无尽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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