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一个“出师有名”。
这在江湖上面,已经是一条不成文的却比任何官府律法都更加深入人心的规矩了。
大宋的律法条文里,并没有哪一条,明确规定了人与人之间必须讲道理。
而对于舔血为生的江湖中人来说,最不愿意做的,最不屑于做的,也恰恰就是“讲道理”。
他们的道理,往往就在刀锋之上,在拳头之中。
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谁就掌握了最终的“道理”。
这是一种野蛮的,原始的丛林法则。
可吊诡的是,恰恰是这群最不讲道理的人,却在行事之前,比谁都更在乎那个“名头”。
除非是那些早已声名狼藉,彻底不在乎自己名声是黑是红的积年巨寇,采花大盗。
否则,无论是名门正派,还是地方豪强,在他们动刀子,下绊子之前,总会想方设法地,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一件“正义”或是“合理”的外衣。
剿灭魔教,是为武林除害。
清理门户,是为门派正名。
争夺宝物,是为“德者居之”,防止“异宝落入奸邪之手”。
哪怕是两个帮派为了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对外也总要宣称是对方“背信弃义”,“欺人太甚”,自己是“忍无可忍”,“被迫还击”。
说到底,江湖是一个人情社会,一个由无数张看不见的关系网,所构筑起来的复杂生态。
名声,就是这张网中最重要的通行证。
一个好的名声,能让你在登高一呼之时应者云集。
而一个坏的名声,则会让你在落魄之时,被所有人踩上一万只脚。
至于那些真正将名声抛之脑后的恶人……又有谁,会在对付他们之前,还需要费尽心思地去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呢?
对恶人讲道理?
对恶人“出师有名”?
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问题的关键,从来都不是“道理”本身,而是如何将自己,稳稳地,立于“有理”的那一方。
而此刻,在群情激奋,人心惶惶的曼陀山庄里,一个完美的“道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同仇敌忾的“名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酝酿成型。
但,换成另外一种说法,则是恐惧在蔓延!
起初,他们只是在震惊于慕容家的胆大包天。
可现在,当他们将那被劫走的王姑娘,替换成自己那些价值连城的货物,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侍女,替换成自己的伙计和保镖时,
一种切身的,冰冷的危机感,瞬间,就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来这里,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曼陀山庄在他们眼中,本该是一座由强大武力守护的,绝对安全的保险柜。
可现在,这个保险柜,居然在内部被凿开了一个洞!
“王夫人呢?
王庄主呢?”
“对!
让他们出来给个说法!”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就任由那邓百川和慕容家的人,这样的来去自如吗?”
“要是连我们这些客人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这曼陀山庄,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以后谁还敢来?”
喧嚣,彻底演变成了愤怒的声讨。
恐慌的商人们和那些同样担心自身安危的江湖客,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朝着山庄正中的那座主厅,聚集而去。
他们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说法。
就在这股由恐惧和愤怒交织而成的浪潮,即将要冲垮整个山庄的秩序时。
“诸位,稍安勿躁。”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慵懒,却又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的声音,突兀地,从主厅之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重的古钟。
瞬间,就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哗。
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他们抬起头,只见在主厅那高高的门槛之后。
两个人影,正缓缓地,并肩走出。
走在左边的,是王夫人李青萝。
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噙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水,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我见犹怜的悲戚与无助。
她身子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则被身边那个男人,牢牢地,不容抗拒地,握在掌心。
而那个男人,正是这座山庄的新主人王猛。
与李青萝那副惹人怜爱的凄楚模样截然相反,王猛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因为出了乱子而该有的焦急或愤怒。
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仿佛觉得眼前这副群情激奋的场面颇为有趣的淡淡的笑意。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了那群愤怒的人潮面前。
他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往前,像是完全没有看到眼前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扭曲的脸。
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气场,逼得前排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硬生生地,为他让开了一片空地。
直到他走到了那只被失手打碎的茶杯残骸前,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然后,才抬起眼,那双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无尽魔力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论之前是多么的义愤填膺。
此刻,都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瞬间,就闭上了嘴巴,心头更是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我听说……”
王猛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很害怕?”
他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就好像一个大人,在看着一群因为听了鬼故事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无知的孩童。
“你们害怕,那几个连三流角色都算不上的慕容氏,一群所谓大燕的王朝余孽,会抢了你们的货,要了你们的命?”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地,为身边的李青萝,拭去眼角那滴终于滑落的,晶莹的泪珠。
他的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觉得,我王猛的地盘,我王猛的女人……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踩在脚下,随意撒野的?”
他这句话,问得极轻,极慢。
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子霸道与怒火,却如同实质的狂风,扑面而来!
王猛似乎对他们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很满意!
他松开了李青萝的手,向前,又走了两步,站到了主厅门前那座用整块青铜浇筑而成的,足有半人高的镇宅雄狮旁。
“我知道,你们要一个说法。
“他淡淡地说道!”
我也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保证。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尊威风凛凛的铜狮。
面向众人,嘴角的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口头上的保证,最是无用!”
话音未落,他那只刚刚还为美人拭泪的,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无二致的手,猛地,向后抓去!
他的五根手指,就像五根烧红了的铁钩,轻而易举地,直接,插进了那坚硬无比的,厚达数寸的青铜狮子的头颅之中!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死一般寂静的庭院里!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一生都和金银打交道的富商,还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武林豪客,他们的眼睛,都在这一刻,猛地,睁大到了极限!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王猛那只手,就像抓豆腐一样,将那尊不知几百斤重的青铜狮子头,从狮身之上,硬生生地,给掰了下来!
那坚固的,冰冷的,代表着力量与权威的青铜,在他的手里,脆弱得,就像一块松软的泥巴!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颤。
王猛随手就将那个还带着他五指印痕的,已经彻底变形了的铜狮子头,扔在了地上。
那沉重的金属块,将坚硬的青石板,都砸出了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纹,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王猛拍了拍手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于众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视若无睹。
他那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那青铜的冰冷与沉重,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姑苏慕容氏,不知死活,派人潜入我曼陀山庄,杀我侍女,惊我夫人,劫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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