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巷，是江城最有名的一片棚户区。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面。
是光鲜亮丽的江城，不为人知的，一道道褶皱。
许燃下了车，按照手机上的地址，走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犬牙交错的“握手楼”，密密麻麻的电线，像是蜘蛛网一样，横亘在头顶，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
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墙角长满了青苔。
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厨房里传出的，油烟的味道。
许燃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这里，没有大道法则，没有纪元更迭。
这里，只有最真实的……生活。
他找到了门牌号，那是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和妹妹的家，在三楼最里头的一间。
门没有锁，许燃推门进去。
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去了大半的空间。
书桌上，堆满了高三的复习资料，旁边还放着一个缝补过好几次的书包。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翻开了的，是关于服装设计的专业书籍。
房间虽小，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阳台上，还挂着几件刚刚洗过的衣服，其中有他的，也有妹妹的，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许燃放下拐杖，缓缓地坐在了床沿上。
他环顾着这个，属于他和妹妹的，小小的“家”。
第580章节 要守护的一切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岳。
但这里，有他需要守护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神魂深处，那场宏大的梦境，再次浮现。
他看到自己开辟的世界，正在茁壮成长，文明的火种，已经在那片大陆上，燎原。
他看到，那些新生的生灵，已经建立起了最初的部落，他们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建造，他们在与自然的抗争中，不断地，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智慧。
那个世界，没有了他，依旧在好好地运转着。
就像一个长大了的孩子，终将离开父母的怀抱，去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许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地，切断了自己与那个“梦境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世界的“创世神”。
他只是许燃。
是许小雨的哥哥。
是一个需要为了房租、为了生活费、为了妹妹的学费，而努力奋斗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城青年。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张被压在玻璃板下的，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上，是他们一家四口。
年轻的父母，笑得一脸幸福。
年幼的他，被父亲扛在肩头，挥舞着小拳头。
还是个小不点的妹妹，被母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冲天辫，笑得像个小太阳。
许燃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庞。
“爸，妈。”
“我回来了。”
“放心吧，以后，我会照顾好小雨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越时空的，郑重的承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于10月12日支出医药费12540.00元，当前账户余额为：-215800.00元。”
看着那个鲜红的，刺眼的负号。
许燃的脸上，那万古不变的平静，那洞穿了纪元轮回的淡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头疼”的情绪。
创世，好像……都没这么难。
这个念头在许燃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了一种极为荒诞的，近乎于黑色幽默的错位感。他曾以意志为刻刀，以法则为规矩，在虚无之中开辟鸿蒙，定下地火水风，那时的他，何曾为“数字”这种东西烦恼过？
可现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负号，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它比一个正在走向热寂的宇宙，似乎还要更沉重一些。
二十一万五千八百元。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父母，自己又重伤初愈，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妹妹的家庭来说，这个数字，足以压垮一切。
许燃缓缓地，将那部老旧的手机放在了床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手机有千斤之重。他没有删掉那条短信，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数字，就像是在看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的妹妹，许小雨，就在这道深渊的边缘，用她那瘦弱的肩膀，苦苦支撑着，不让他掉下去。
他那颗古井无波，见惯了星辰生灭的心，再一次，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这一次，疼得更厉害了些。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小小的，仅仅十几个平方的单间。
那张磨得发亮的书桌，桌角用透明胶带缠着，是为了防止它散架。
墙壁上，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水泥，许小雨很用心地，用几张明星海报贴住了，让这片小小的天地，不至于显得那么萧瑟。
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长得很好，显然是被精心照料着。那是这个略显灰暗的房间里，最鲜活的一抹色彩。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贫穷。
以及，在贫穷之下，那个女孩努力维持着的，不愿被磨灭的，对生活的热爱。
许燃闭上眼睛，他那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在阳光下，如同一个个微缩的世界，起起落落。
他能“听”到，木质衣柜的内部，有微不可查的，木头因为潮湿而慢慢变形的，呻吟声。
他能“闻”到，妹妹枕头上，残留着的，洗发水的廉价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泪水干涸后，咸涩的味道。
这些，都是生活的痕迹。
是真实的，粗粝的，带着痛感，却又无比鲜活的……人间。
他不再去想那个宏大的，已经可以自行运转的梦境世界了。
那个世界的“道”，在于演化，在于生生不息。
而他眼前的这个世界，他的“道”，则在于……填上那个该死的，红色的负号。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轻盈而又带着一丝疲惫的脚步声。
“哥？你回来啦！”
门被推开，许小雨的脑袋探了进来，看到坐在床边的许燃，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她快步走了进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了书桌上，袋子里，是几根青菜，一小块豆腐，还有一小袋切面。
“你怎么自己就回来了，也不等我放学去接你，医生说你还要多休息呢。”她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一边熟练地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许燃面前。
许燃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看着妹妹，今天的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蓝白校服，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刘海上，还带着一丝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她的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重逢的喜悦，但那喜悦之下，却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她的眼眶下面，有着淡淡的青黑色。
许燃的感知告诉他，妹妹的心跳，比正常状态下要快上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这不是因为跑回来的缘故，而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精神处于轻微焦虑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我没事，已经好多了。”许燃喝了一口水，温和地说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上课累不累？”
“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许小雨连忙摆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卷子，献宝似的在许燃面前展开，“哥，你看，这次的模拟考，我又是全班第一！老师说，只要我保持下去，考上江城大学的设计学院，稳稳的！”
她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憧憬。
江城大学，是全国顶尖的学府。而它的服装设计学院，更是无数艺术生的梦想殿堂。
许燃知道，这也是妹妹从小的梦想。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了红色批注的卷子上，分数那一栏，是一个鲜红的“145”。
这是一张数学卷子。
而在卷子的背面，空白处，却画着几张服装设计的草图。流畅的线条，充满灵气的设计，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件极具美感的连衣裙。
那才是她真正热爱的东西。
“我们小雨真厉害。”许燃由衷地夸赞道，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妹妹的头。
许小雨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许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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