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燃也在看着她。
看着她有些泛黄的头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大的眼睛。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用力地，攥了一下。
疼。
是一种很陌生的，却又很真切的情感。
在那个“梦”里，他是开天辟地的存在，是俯瞰万道轮回的至高者，他的情绪，是大爱，是慈悲，是守护整个文明的宏大意志。
可现在，这种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的，尖锐的心疼，却让他感觉……自己才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哥，你饿不饿？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只能喝点米汤。”
“哥，你别担心医药费，学校给我发了助学金，我还申请了助学贷款，我课余时间也在做兼职，够的，肯定够的。”
“哥，肇事司机虽然跑了，但警察叔叔说已经有线索了，一定会抓住他的。”
许小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她努力地挤出笑容，想让病房里的气氛轻松一些，但说着说着，声音却又哽咽了。
“哥，你以后……别那么拼了，好不好？我不想你再出事了……爸妈已经不在了，我就只有你了……”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床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三个月的恐惧、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
许燃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输液的右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妹妹的头顶，有些笨拙地，抚摸着她那并不柔顺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润的质感。
“以后，有哥在。”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小雨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能感觉到，哥哥的手，虽然虚弱无力，却像是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许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醒来后的哥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眼神。
是眼神。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仿佛藏着一片比夜空更深邃，比大海更浩瀚的……宇宙。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所有的彷徨和不安，都像是被瞬间抚平了。
……
接下来的几天，许燃都在进行着康复治疗。
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医生的预料。
仅仅一周时间，他就已经可以下床，自己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行走了。
这期间，许小雨每天都来陪他，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给他读报纸上的新闻，努力地，想让他重新与这个世界接轨。
而许燃，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他知道了，现在是公元2024年，他所在的城市，叫做“江城”，是一座繁华的，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现代都市。
他也渐渐确信，那场惊天动地的宇宙之战，真的……只是一场梦。
虽然那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那些大道的感悟，那些法则的交锋，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但……那又如何呢？
梦，终究是梦。
人，终究要活在现实里。
只是，这场梦，似乎也给他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比如，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病房里，病人家属压抑的啜泣声。
他能闻到，楼下花园里，那株桂花树散发出的，清甜的香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皮肤上时，那种温暖的，光粒子的跳动。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
再比如，他的心态。
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对一些事情，产生激烈的情绪波动。
看到电视里，某个明星的八卦新闻，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听到护士们讨论着房价和股票，他也只是付之一笑。
那些曾经能让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焦虑、愤怒、或者狂喜的事情，在他看来，都像是……一场早已知晓了结局的戏剧。
他的心，像是经历了一个纪元的轮回，变得古井无波。
唯一能在他心中掀起涟漪的，只有妹妹许小雨。
看着她为了一份兼职的薪水而开心，看着她因为考试得了高分而雀跃，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省下来的钱，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
许燃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才会泛起阵阵温暖的，柔软的波澜。
这，或许就是那个“梦”里，瑶留下的“守护”的真谛。
守护，不是守护一个宏大的世界，而是守护好眼前这个，你最珍视的人。
这天下午，许燃办好了出院手续。
他拒绝了许小雨来接他，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三个月，江城已经入了秋。
天空很高，很蓝，像是一块被洗过的宝石。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播放着光鲜亮丽的明星和诱人的商品。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疲惫，或麻木，或焦虑的表情，为了生活，奔波在这座钢铁森林里。
许燃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合着汽车的尾气，食物的香气，还有……属于人间的，那股独一无二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开辟了宇宙的梦，有些可笑。
什么阴阳轮转，什么四季更替，什么生老病死……
那些宏大的法则，其实，不就藏在这最平凡的，一呼一吸之间吗？
秋叶之落，是为了给春天的新芽，积蓄养分。
这不就是轮回？
一代人的老去，一代人的成长，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不就是传承？
他曾经试图用自己的“道”，去定义一个世界。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的“道”，就存在于这个世界本身，存在于每一个平凡人的生活之中。
他不需要去定义什么，他只需要……去感受，去体验，去融入。
“喂，小子，别挡道！”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许燃的思绪。
一个穿着外卖服，骑着电动车的小哥，急匆匆地从他身边绕过，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
许燃笑了笑，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着那个外卖小哥的背影，消失在车流之中，眼神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每个月那几千块钱，风里来，雨里去，不敢停歇。
那种生活，很苦，很累。
但现在想来，却也……很踏实。
他拿出了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老旧手机，这是车祸后，警察从现场找回来的，修了修，还能用。
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妹妹的电话。
“哥？你出院了？在哪儿呢？我马上来接你！”电话那头，传来许小雨焦急的声音。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许燃的声音很温和，“你安心上课。对了，我们家……现在住在哪儿？”
车祸之后，为了支付他高昂的医药费，许小雨已经把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给卖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许小雨有些底气不足的声音。
“在……在城南的老城区，租的一个单间……哥，你别嫌弃，就是地方小了点，但是租金便宜……”
“傻丫头，哥怎么会嫌弃。”许燃的眼眶有些发热，“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许燃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柳叶巷。”
……
出租车穿过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象，也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破旧的筒子楼。
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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