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贺天然带着曹艾青入席,满月酒的流程其实跟大多宴会差不多,主持人致辞、长辈祝福、敬酒、抽奖、然后轮到夫妻发言。
薛勇站在主桌前举着话筒说了一大段,从感谢妻子到感谢双方父母,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被底下几个朋友起哄,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白婷婷坐在旁边抱着孩子,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嘴角挂着一抹很淡淡的笑意,有一种疲惫,更有一种满足。
曹艾青见不得这种场面,从薛勇开始追述与白婷婷两人的感情故事时,眼泪就一直往下掉,贺天然看着她这幅惹人怜惜的模样,不住地给她递纸,男人听自己哥们的讲述,都是一直在笑,就问着两人的故事里到底那一点惹到曹艾青潸然泪下了,这莫名其妙的泪点究竟在哪儿呢?
对方呜咽着说不知道,反正就是听到了想哭。
于是,贺天然更是龇个大牙乐了起来,引来曹艾青又是一顿粉拳。
“以前,我跟婷婷约好,要互相给对方当伴娘的……但现在她孩子都有了。”
可能是受到了现场氛围的影响,曹艾青抽着鼻子,颇为感性道。
“这不是两人还没办婚礼呢嘛,今天的满月宴,就当是给婚礼提前预演,等到来年再正式举办嘛。”
贺天然剥好了手里的虾,送到姑娘唇边,现在她一只手受了伤,不好吃这种复杂的玩意。
“不一定是来年,婷婷跟我说她的爸妈还有薛勇的爷爷都比较迷信,婚礼一定要算个好日子,反正可复杂了……”
曹艾青咀嚼着嘴里的虾,嘴里念念有词,贺天然就笑着给她舀了一碗汤放着。
坐在对面的一位中年女亲戚看了这一幕,忍不住笑道:
“哎呀,这位先生真是好老公啊,对老婆这么细心。”
贺天然替她把一碟挑了刺的鱼肉推过去,笑了笑,没解释。
曹艾青在旁边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但脸颊都悄悄红了。
……
……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的人散去了不少,一些年长的亲戚早已离席,这种场合本就不适合孩子多待,白婷婷就抱着孩子去到酒店楼上的客房,连带着还叫走了曹艾青,这对姐妹现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而薛勇果然喝高了,他被贺天然连同几个伙伴架着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唐装的扣子早就全数解开,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说话的音量从本来的“豪迈”,早就升级到了“震耳欲聋”。
“我薛勇!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第一件,娶了白婷婷!”
他举着酒杯,身子晃了一下,被贺天然扶住:
“第二件,就是有了薛英雄!我儿子!以后是要当英雄的!”
“行行行,你儿子是英雄,你现在先当一下狗熊吧,坐下!”
贺天然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杯,架着他到一处空桌边坐下,几个陪着他的伙伴也是累着,见现在宴席散的差不多,也就跟着坐到不同位置上休息起来。
“天然……天然哥……”
“唉唉唉,在呢在呢。”
离他最近的贺天然无疑成了最倒霉的一个,被薛勇一把搭住肩膀,听着他满嘴酒气的胡言:
“天然……天然……你说,我薛勇的命哈……怎么就这么好呢……”
“你谁啊,你薛勇啊,你的命肯定好啊。”
贺天然附和着兄弟的醉话,手里还捧着薛勇那杯没喝完的酒,这时坐在身旁的几个哥们递来了一支烟,他摇摇头,说了句“不会”,礼貌拒绝。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命好。”
薛勇撤下搭在贺天然肩上的手,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我……我……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能力,仗着有些薄产,在年少的时候横行跋扈……嗝儿~”
薛勇说到这里,打了个酒嗝,仰着头,眼睛半闭半睁地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暖黄色的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贺天然能听得清楚:
“你知道吧天然……你一定记得的,就我这种人,说好听点叫纨绔,说难听点就是个混蛋,我高中那会儿干过的那些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臊得慌,我打过的同学、气过的老师、还欺负过你……”
贺天然闻言一笑:
“少不更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小勇哥,我也没恨过你啊。”
“就是……就是你……”
这句话不说还好,这一说,薛勇像是某种情绪上来了,话里竟是带着一点点哭腔,他歪着头,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直愣愣看着自己的这位挚友:
“就是你……你你……天然,你说,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嗓子是哑的,语气是迟疑的,不像他平时那种大包大揽的豪迈。
他像是在问一个醉醺醺的问题,又像是在问一个清醒了好些年才敢开口的问题。
贺天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正在翻涌上来。
他确实听到过有某个人,说起过薛勇另一个版本的生活
那个薛勇没有娶白婷婷,没有儿子,没有满月酒,没有今晚这个宴会厅里十几桌宾客的喧嚣与热闹。
因为生活里的不良作风,他喜欢上了赌博,他在赌场里一掷千金,他把家产赌完了,把房子赌没了,把老婆赌跑了,身边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散了,最后成了一个保安。
在贺天然如今的记忆里,他好像见过很多人的结局,有些他不想改变,有些他改了又改,改到最后发现改不了。
但薛勇是他真心实意拉过一把的人,因为薛勇在那些故事中,是他从头到尾,在真正意义上,认识到的第一个朋友。
“当然可以啊,小勇哥。”
贺天然回答得郑重其事,薛勇直愣愣地看着自个兄弟的那双眼睛,刚才在致辞时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哗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兄弟之间,知道你想说什么。勇哥……来,敬你,都在酒里了。”
贺天然举了举手中的半杯残酒,对着难得流露出一番硬汉柔情的薛勇一饮而尽。
薛勇到底想说什么呢?
可能以这个粗糙汉子二世祖的性格,他没办法表达清楚,更说不出口。
但贺天然听懂了。
从薛勇得知贺天然没有记恨自己年少时的胡作非为,从他喑哑地对如今的兄弟问出那句,“一个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的时候,贺天然就听懂了。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靠自己也许不够,他需要一个在年少时就拉住他的人,需要一个在他犯错时没有转身走开的人,需要一个在他差点迈入深渊时挡在前面的人。
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心灵感应吧,薛勇觉得贺天然这个兄弟对自己很重要……
他可能不记得某些故事了,但对方在大学时为自己平事,从而通过他,与现今的妻子白婷婷结缘,这一切的一切,都被薛勇视为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关键……
只因为自己认识了这么个兄弟……
而兄弟之间,有些说不出口,却又能哭出来,最后在酒杯里盛满的……
也就只有这些了。
贺天然放下了空酒杯。
他没有再说什么“少不更事”“过去就过去了”之类的话来化解气氛,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笑着岔开话题。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兄弟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等他把这股劲儿缓过去。
不知何时,白婷婷抱着醒来的薛英雄从电梯口走了过来,她还没开口就被薛勇一把拉住了手腕,丈夫仰头看着她,眼角还是湿的,语气里了有一种不常见的拘谨和坦诚:
“婷婷,我刚才跟天然谈了人生。”
“你们聊个人生能把自己聊哭了?刚才在台上看你追忆往事,也没见你落下几滴马尿啊~”
白婷婷瞧着丈夫的模样是一脸稀奇,扭头又问:
“贺导儿,你给他弄了什么迷魂汤?他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酒喝到位了,感情也到位了,至于聊什么……”
贺天然站起来,笑了一下:
“小勇哥跟我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白婷婷看了看丈夫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贺天然平静的脸,无奈一笑,懒得再去追问了。
薛勇站起身,想帮妻子抱抱孩子,却被对方扭身躲闪,嫌弃道:
“一身酒气,滚滚滚,别来抱他。”
说罢,好似又对怀中的孩子告状道:
“英雄,看看他爸喝成什么熊样了~你长大后可别这样啊~”
薛勇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声,只得把脸凑上去,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挤出个难看的鬼脸来,而薛英雄则打了个哈欠,完全不理会父亲脸上还没干的泪痕。
贺天然退后两步,而曹艾青这时也来到了他身边,姑娘没发出什么响动,只是朝着门口指了指,示意现在可以走了。
两人默契转过身,准备悄悄离开,但走出几步,贺天然又是转过头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中,薛勇最后还是抱上了儿子,白婷婷伸手给他擦脸上的泪痕,嘴里念叨着什么“都当爸爸了,丢不丢人”的话……
薛勇没有反驳,只是憨憨地笑着,任由妻子擦拭……
那个笑容和十几年前横行无忌的校霸一模一样……
但又早已截然不同了……
第722章 她不会认输
余闹秋还没想明白,那天“贺天然”口中说的送自己一段因果,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那晚贺天然苏醒之后,好像确实把自己记成了另外一个人。
起初因为没有搞清楚状况,余闹秋一直按兵不动,但三天过去,贺天然除了支付完那夜的咨询费用后,再也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这不由让女人产生一种猜测:或许,贺天然记错成的那个人,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余闹秋决定主动尝试一下,她给贺天然发去了短信,撰写的内容也很自然,就是接着那天男人苏醒后聊的那些,她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时间约在了傍晚,地点则是市内的一家高档餐厅。
这一次,余闹秋可没再用什么心理暗示的手法让男人主动来找自己,这种事,往往只有第一次能够奏效,再往后就很难了。而且按理说,前不久几人在卡丁车场出了那档子事儿,贺天然现在对余闹秋避之不及,几乎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方式约出来,可这一次,男人的回复却很快
「好,我会准时到。我今天就在珠光巷,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他说,他会准时到?还要接我?
没有拒绝,更没有什么委宛的说辞,就这么约出来了?
余闹秋望着那条简短的消息都是一愣,随即回复了一条「不用,今天没在诊所」后撂下了手机,趁着还有些时间,拿出笔记本,再次翻看起了那些贺元冲先前拷贝给自己的邮件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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