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这个依然在嘴硬的男人,她似乎从对方的话里抓到了什么重点,质问道:
“你是说,以前我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路人甲’,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吗?是有剧本的?我是说当时我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你,那剧本是什么内容?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我又忘了什么?”
“你……”
贺天然本来想说的是这次的拍戏,但温凉压根就没往这里想,两人频率不对但情景的相似,反而让姑娘阴差阳错地猜中了某些真相。
男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琴包的提手。
女孩视线下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她故意问道:
“我什么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什么还要提着这把琴?它只是一个道具而已。”
“这是我的琴!”
“是,是你送给我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上面的‘Melody’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你还拎着它干嘛?说明你口中的那场戏根本就没演完!”
“演完了!‘路人甲’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但你贺天然跟我温凉的还没有!分明是你心虚了!”
温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嗓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口口声声说‘地狱’,说‘代价’,把你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独自背负着那些记忆,为了让我过上所谓的‘正常生活’而忍辱负重。
呵……贺天然,你这不叫伟大,你这叫傲慢!你这叫自我感动!陪你演出这场戏的我,甚至连看一眼‘剧本’的权利都没有!”
扶梯到了尽头,贺天然一步迈出,转身走向一片更为广阔的换乘大厅。
“你怎么想都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同样也带着一种固执:
“随你怎么骂我自大,骂我混蛋,但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那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原地返回’?”
温凉紧紧地跟在他身侧,像是一团甩不掉的火,在这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里燃烧着:
“因为你走过了一次,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这一生就只能当个糊里糊涂的傻子?贺天然,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份‘恩赐’吗?”
贺天然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换乘大厅的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广播里正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进站信息,头顶巨大的LED屏幕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他转过身,用一种压抑到悲伤的表情看着温凉,眼底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你让我怎么办?!”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阿凉,那些记忆不是童话故事,那是真的会摧毁你我如今来之不易的人生的!在那个轮回里,你为了爱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亲眼看着你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亲眼看着你变成一张白纸!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再把你拖回去?”
他提起手中的琴包,像是提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把琴,这个‘小甲’的身份,就是那个地狱的入口。
只要我还带着它,只要我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你就永远走不出来,我现在离开,带走这一切,你就能干干净净地从事你热爱的事业,过着你该有的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两个浑身湿透,发型凌乱,在地铁站大声争执的男女,怎么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或者是正在上演某种狗血分手戏码的恋人。
人们避之不及,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圈。
温凉站在这个圆圈的中心,看着贺天然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心疼。
这个男人,到了现在,还在试图用那些陈旧腐烂的过去,来恐吓她,来推开她,而男人却把自己,锁在那个名为“地狱”的笼子里,还以为是在保护笼子外的人。
“不好。”
温凉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风暴里平静的风眼。
“一点都不好。”
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那只琴包的背带。
“你干什么?”贺天然下意识地往回扯。
“既然你说这把琴是什么入口,当成是什么见鬼的遗物……”
温凉的双手死死地扣住琴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刻于这个女人骨子里的孤注一掷和决绝:
“那还留着它干什么?!”
“温凉!松手!”
“我不松!既然这把破琴让你这么放不下,既然它让你只想‘原路返回’……”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拉扯起来,贺天然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却又不敢松手,怕她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阿凉!别闹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哈~你也知道是公共场合?”
温凉冷笑一声,那是被逼不得已的爆发:
“那就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你贺天然究竟是个什么缩头乌龟!看看你为了守着那堆破烂记忆,究竟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给我!!”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温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早已在雨水中浸泡得发软的背带扣,“崩”的一声断裂开来。
贺天然失去重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把名为“Melody”的吉他,连带着琴包,落入了温凉的手中。
姑娘喘着粗气,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那个沉重的琴包。
“你要干什么……”贺天然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阿凉,别……”
温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
隔着黑色的尼龙布,她能摸到里面那把琴的轮廓,那是小甲送她的琴,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信物,也是贺天然用来囚禁自己的锁链。
温凉在垂眸的这极短片刻中,神情里同样流露出一种化不开的痛惜与不舍:
“贺天然,我好像确实忘记了很多,我能感受到,从那天乐队解散,我重新见到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开始,我就能感受到……所以你我之间,如果我不知道结局,那么结局就很重要;如果我知道结局,那么过程就更重要;可要是……我不在乎结局,那么……当下就是最重要!
温凉喃喃自语,但随着那些坚定内心的话语越是清晰,她的眼神就越是清亮:
“但如果,过程与结局对不上,那肯定就是有人说了谎!所以,你现在非要原路返回的话,那我还不如让你……无路可走!”
下一秒,在贺天然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错愕的注视下。
温凉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包,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换乘大厅里炸开。
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琴弦崩断时那尖锐刺耳的“铮”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广播与喧嚣。
时间仿佛再一次凝固。
琴包瘪了下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周围的路人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停下脚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举止暴烈的女人。
贺天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
那是贺天然在地狱时唯一的慰藉,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旧日的联系。
碎了。
全碎了。
“温凉……你……”
贺天然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碎掉的不仅是琴,还有他的魂。
“现在,死路没了。”
温凉直起身子,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残骸一眼,只是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大步走到已经僵硬的贺天然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天然那只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汗水,带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强行挤进了他冰冷的指缝,十指紧扣,死死锁住。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小甲了。”
温凉仰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被洗刷过后的清澈与透亮:
“天然,我们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人间,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活路!走!我们出去!”
她不再给贺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冲去。
“阿凉……”
贺天然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的那个琴包上,但手上传来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却逼迫着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这是一种多么蛮横的力量啊。
它不讲逻辑,不计后果,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想要爱,想要冲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个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样。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宛如流火般炽热的姑娘,每一次闯入贺天然的生命,都带着一种“破坏与重建”般的生命力,蛮横地将两人命运的轨迹,推出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别看了!往前走!”
温凉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
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贺天然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闪过了好多念头……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一条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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