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很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哪怕身边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怕话一旦掉在了地上,这场梦就碎了;怕只要一安静下来,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抓住的影子,就会像之前那样凭空消失。
“对了,我带着你的吉他参与了许多演出,应该没有辜负当初你把它送给我的一番好意,虽然我的吉他技术没你那么游刃有余啦,但对付那种《往事随风》的流行歌曲还是可以信手拈来的……”
轰隆
列车再一次钻进了穿山的隧道,刚刚才拥有了片刻的灿烂阳光,瞬间被黑暗吞噬。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似乎是为了省电,这次连车里的白炽灯都暗了下去。
温凉的声音在黑暗中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在说:
“还有啊,我那个乐队解散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解散那天你还来看过我的,对不对?毕竟那只是大学乐队,没办法嘛,后来我如愿以偿成了一名演员,虽然赚得比以前多了,但是……”
“你瘦了。”
黑暗中,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截断了女孩未完的絮语。
温凉的背脊猛地僵直,她张着嘴,后面那句“但是过得不是很开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几秒钟的死寂后,温凉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有些慌乱地想要把刚才断掉的话题续上:
“啊……我刚才不是说嘛,演员嘛,肯定要控制体重啊,而且随着名气的上升,我现在档期排的可满了,你是运气好,今天见到我,换成平常你真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知道嘛!我还……”
“这些年,很累吗?”
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而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心与心疼。
温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黑暗里,她感觉那个男人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穿透黑暗,温柔地盯着自己:
“或者是……谁欺负你了吗?”
“……”
这个令温凉最熟悉的‘陌生人’,在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在看不见的黑暗里,问着有没有人欺负她……
“我是谁啊……”
“我可是温凉啊……”
“都……都是我去欺负别人的……都是我……去欺负……”
温凉自言自语地争辩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沉默后,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两行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滑落,滴在那个男人湿漉漉的琴包上。
“是你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低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莫大的委屈:
“是你呀……贺天然……”
轰!!!
列车终于穿过了漫长的隧道,再一次冲入了光明里。
刺眼的白光瞬间重新填满了车厢,将一切阴霾驱散。
然而,这一次,温凉没有再笑。
在这满车的通透光亮中,她倔强地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复杂的男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她不想擦,也擦不完,只能让那些滚烫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晕。
贺天然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温凉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啜泣。
良久……
温凉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红着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阳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沧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温柔。
“刚才在隧道里……”温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那么问?”
男人避开了温凉灼热的视线,看着窗外不断减速的风景,苦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某种本能吧。”
“本能?”
“嗯……”
贺天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尖布满茧子的手: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的,但在黑暗里,眼睛看不见了,心就会变得不听话。”
“那你现在……到底……”
“温凉。”
他打断了她,第一次,在这个场景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贺天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我们见过。
在一间黄昏时分的高中教室中,在校园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在卡瓦博格的雪山下,在未来的一场狂风暴雨里,甚至在那些你已经想不起来,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生’里。”
温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天然看着温凉,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姑娘的泪,而是极为克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此时此刻并不知晓真相却依然天真炽热的脸颊。
“但,你知道的越多,不一定代表就越快乐。”
这句话一出,温凉浑身一颤。
贺天然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饱含着无数色彩与生机的景色,语气低沉: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恩赐。
记忆是有代价的,如果我的回归,会打碎你现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正常’生活,甚至会伤害到另一个无辜的人……
那么,做一个被你记挂的‘死人’,或许比做个让你痛苦的‘活人’,要好得多……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咔哒声。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正如贺天然所言,温凉感觉自己忘了好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这些重要,不是那次雪山之行多么重要,也不是非得对一个“路人甲”情有独钟……
而是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始终横亘着一道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她甚至说不清那空洞的形状,只觉得每当念及“贺天然”这三个字,或是想起那个模糊的“小甲”,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而那些重要,便拥有着一段被硬生生剜去血肉的重量。
她不记得对方口中除去那次雪山之外的任何事,不记得这个男人跟自己度过了哪些漫漫的日与夜,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温凉”……
可命运收回了她关于“爱”的记忆,却唯独没有收走她“爱”的本能……
“南湾公园,到了,下一站……Left side door opens……”
车厢内的广播适时响起,机械的女声报着一个他们此刻都不在意的站名。
“我……得走了。”
第691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下)
“我……得走了。”
“哈……”
温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她抬起手,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依然红肿却倔犟的眼睛,凝视着贺天然,低声痛斥道:
“贺天然,你真自大。”
“……”
“你凭什么觉得,无知就是快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温凉猛地站起身,在这晃动的车厢里,她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绝不低头的树。
地铁缓缓进站,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光影也变得缓慢而凝重。
男人似乎不想再去争辩这些,他只是走到正欲开启的车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
“你已经跟我道过别了,贺天然……”
温凉没有要求他留下,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车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泄气般的轻响。
贺天然没有回头,他提着那把黑色的琴包,一步跨进了站台那忙忙碌碌的人潮之中。
温凉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刚才在黑暗隧道里那样的哭泣,嘈杂的声响重新席卷而来,令人耳膜鼓噪,迎面涌来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伴随着雨后的潮湿味,汗味、烟味、香水味……
没有雪山下的誓言,没有隧道里的真心,只有令人窒息到平庸,却又无比真实的拥挤。
这才是人间。
姑娘毅然推开上车的众人,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无数匆匆过客的足音里,显得微不足道,贺天然走得很快,那是一种逃离的姿态,仿佛是一只赶在七月半的黎明来临之前,忙着回到鬼门关的鬼魂。
“贺天然!”
温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周围有几个路人侧目,但这并没有让男人的脚步有丝毫停顿,他低着头,穿过一根根巨大的承重柱,向着出站口的方向闷头疾行。
温凉咬了咬牙,几步小跑,再一次追平了他的身位,姑娘并没有去扯拽男人的衣物,而是用一种并肩同行的姿态,一边喘着气,一边侧头盯着那张冷硬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跑什么?怕我把你吃了?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回头?”
贺天然目不斜视,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
“温凉,我们的戏已经拍完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既定的剧本里,出了这个站,你是演员,我是资方,我们该如何就如何,不要再纠结从前了。”
“剧本?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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