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放下茶杯,目光穿透了屏风,似乎看到了那个正在接受众人朝拜、自以为守住了江山的余耀祖:
“若是屋里没人,那进来的,可就只能是鬼了。”
“……”
偏厅之中,众人静默了片刻,一时无言,唯有屏风外那阵喧嚣声又陡然拔高了几分,仿佛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拍打着门窗,急不可耐地想要涌进来。
“走吧,今天的寿星到了,咱们也该入席了。”
白闻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对面的林姨也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们脸上还是那副慵懒闲适的神情,没有因为方才的那番闲叙掀起丝毫波澜。
贺天然紧随其后,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还在自斟自饮的陈伯。
老人坐在原位自饮自酌,像一块枯石,在这满堂沸反盈天的喧嚣与金碧辉煌中,竟生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穿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却也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奢靡酒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所包裹。
大厅中央,寿星余耀祖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这位叱咤港城商圈多年的大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两个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笑声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哎呀!老王!老周!你们怎么才来啊!都要开席了!”
余耀祖红光满面地招呼着,但他身边的位置,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且微妙。
贺元冲就像是半个主人家一样,紧紧贴在余耀祖的右侧,手里拿着酒杯,时不时帮着挡两句酒,或者附和着大笑两声,那副熟络且殷勤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才是余家那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孝子贤孙”。
而真正的自家人余闹秋,此刻却被挤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从侍者那里端来一杯香槟,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陈伯说“屋里没人”,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具象得令人窒息。
余闹秋身边围着的,不是来祝寿的宾客,而是几个年纪颇大的长辈,看面相,眉眼间与余耀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余家的族亲叔伯。
“闹秋啊,不是三叔公说你,海港区那么大的盘子,又要盯着工地,又要跑银行,你一个女娃娃家怎么吃得消哦?你看你,这脸色白的,粉都盖不住。”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拄着拐杖,看似关切地拉着余闹秋的手臂,实则那手指却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啊闹闹,我听说最近有些材料商很难缠?实在不行,让你堂弟阿信去帮你跑跑嘛,他刚毕业,正是吃苦的年纪,这种粗活累活,就该是他们去干呗,你以后是要嫁人的,累坏了身子怎么行?”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搭腔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热情与亲戚之间的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吩咐的辞令。
余闹秋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身子却在微微后仰,就算没学过心理学,贺天然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保持距离疏远行为。
“三叔公,二婶,海港区那边主要是贺家在主导,我也就是配合一下,不累的……”
“哎哟,配合什么呀!那也是咱们余家投了真金白银的!”
山羊胡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大了几分:
“闹秋啊,你爸那是心疼你,不好意思开口,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不能看着你受罪,这余家啊……咳,但总归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余家没男人,要靠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得肉眼可见了。
余闹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中央的父亲。
然而,余耀祖此时正搂着贺元冲的肩膀,正与几个亲族高谈阔论着什么,对于身后女儿的窘迫,他或许是没看见,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甚至,当那边有人起哄说“余总好福气,有这么能干的女儿”时,余耀祖只是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和传统的傲慢,大声笑道:
“嗨!我现在啊,就指望她赶紧给我找个像样的女婿,要是能给我生个大胖外孙带带,那才叫福气呢!哈哈哈!”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余闹秋站在那里,身上的红旗袍艳丽如火,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隔着几米远,贺天然都能闻得到。
贺天然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心里的那番因果推论,原本对于余闹秋之前种种算计行径的防备,此刻竟化作了一丝淡淡的悲悯。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余家“鬼屋”里,她也不过是个为了挣扎求上的……“女鬼”罢了。
贺天然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走去。
“闹闹。”
他没有叫“余小姐”,也没有叫“余总”,而是用了一个略显亲昵,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两家世交情分的称呼。
这一声唤,像是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那几个长辈的喋喋不休。
余闹秋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慌还未完全敛去,就撞进了一双温和平静的眸子里。
贺天然微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将她从那位三叔公的魔爪下不着痕迹地带了出来。
“我妈和我还不知道一会坐哪,你帮忙带带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几位面色尴尬的长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气场逼人:
“几位长辈,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啊。”
那几位叔公婶婶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贺家大少爷面前,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能讪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那是,白夫人是贵客,闹秋啊,快去,别怠慢了。”
余闹秋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任由贺天然带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甜品台旁,贺天然才松开了手。
“喝口水吧。”
贺天然递给她一杯温柠檬水,开着玩笑道:
“我家亲戚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没被人逼过婚,不过我明白,有些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余闹秋接过水杯,她抬头看着贺天然,那双总是给人一种冷漠感觉的双眼里,像是有着什么东西闪动着,那是卸下防备后一瞬间的脆弱。
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在她被父亲忽视,被亲族逼迫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给她递这杯水,帮她解围的,竟然是她一直想要算计,想要利用的贺天然。
“谢谢……”
她声音有些哑。
“客气了。”
贺天然靠在桌边,看着不远处还在喧闹的人群。
余闹秋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如果……如果真的选他呢?
即便经历了不少,即便余闹秋深知贺天然绝非一个完人,也有着属于他的算计,但在他身边,至少不用担心背后会被捅刀子,至少……他更像个人,像个有温度的人。
“天然,我……”
余闹秋刚想开口说什么,或许是一句真心话,或许是一次求救。
然而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吉时到!请各位贵宾入席!”
第682章 失泰山(下)
如果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望这一路走来的得失,我们大抵是可以洞见那些曾发生过的遗憾与失败经历,是存在于我们每一次或主动或被动的选择之中的。
可是问题在于,当我们站在当下面朝未来的分岔之时,能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未知。
主持司仪的开宴声,让原本热闹而混乱的大厅逐渐变得有序起来,人们纷纷入席,而在余闹秋这欲言又止之际,她透过人群来往的缝隙,看到了同样向她这边方向投射而来的视线。
那是一抹意味再明显不过的戏谑,来自于已经入坐了的贺元冲。
余闹秋眉头锁紧,但也只是在短短几秒后又松开。
她是一个擅长玩弄心机的女人。
而越是这样的女人,就越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游走于贺家两兄弟之间,看似是在给自己找一座“靠山”……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所以她也只会站在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即便这短暂的“安全”并不能解决她面临的“威胁”。
“……走吧。”
她放下杯子,对贺天然露出一个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要把真心话和盘托出的女人,只是大厅光影交错下的一抹幻觉。
贺天然点点头,没有多言,两人一同走向大厅中央那张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主桌。
主桌之上,风云汇聚。
余耀祖居中而坐,满面红光,而在他的左侧坐位,坐着的正是贺家的掌舵人贺盼山,这两个相识半生的老伙计正在低声交谈,贺盼山虽不似余耀祖那般张扬,但只需往那儿一坐,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让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在贺盼山的左手边,是一身珠光宝气、妆容精致的陶微以及次子贺元冲。
而在余耀祖的右手边,则是端庄淡雅的白闻玉和那位特意安排在主桌撑场面的大明星孙彰文。
而在这两人的正对面,是闽商会的个别高层及余家的宗族亲友。
这一桌的座次,还真是烈火烹油又恰到好处。
见到贺天然走来,余耀祖还没开口,贺盼山便率先对着长子微微示意,指了指白闻玉与孙彰文之间的空位,语气平淡却透着家长的威严:
“天然,坐你妈旁边。”
贺天然依言落座,礼貌地向父亲和陶微、孙彰文等人打了招呼,然后安静地坐在了白闻玉身侧。
此时,主桌上正好只剩下两个空位。
一个紧挨着贺元冲,旁边就是陶微和亲族,毫无疑问那里是海港区项目的“大本营”,而另一个在孙彰文的右侧,紧贴着赵丞明等山海高管,兴许是孙彰文先前看到余闹秋特意出来找贺天然,现在两人又一起入席,为人圆滑的他以为两人关系匪浅,自然而然就挪动了一下席位,把贴在贺天然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他自己坐到赵丞明身边。
这本来是好意,但这一下算是好心办坏事了,余闹秋站在中间的过道中,像是站在了一条楚河汉界的分界线上。
余耀祖的目光在两个空位之间打了个转,最后悄无声息地把目光落在贺天然身边。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需要选,前一阵女儿还跟自己说了贺家两兄弟的事,他们现在对贺元冲的热情,大部分是因为海港区的利益链条就摆在这里,小部分是贺盼山对他这个“养子”确实不错,哪怕不看僧面看佛面,商人之间该给到的体面,在这样的场合就绝不会落下。
但要论及长远,任何一个聪明的人,都知道该往哪边靠。
然而,余闹秋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眼神……
她甚至没有去看贺天然。
她只是在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那短短的一瞬间,她似乎是轻轻地眨了眨眼,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最后一次呼吸空气。
而当她再次睁开眼,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笑容,解释道:
“孙老师,谢谢您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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