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胜我吸了吸鼻子,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指着温凉,奶声奶气地控诉道:
“就是坏女人……妈妈就是坏女人……”
轰
这一声“妈妈就是坏女人”,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把在场的三个人都劈傻了。
温凉愣住了,曹艾青僵住了,贺天然……贺天然死机了。
“你说什么?”温凉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叫我……什么?”
贺胜我似乎是哭累了,也似乎是把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了,他松开曹艾青的脖子,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一边哭一边喊:
“就是妈妈……坏妈妈!你说你肚子里有了弟弟妹妹,就不要小胜了……要把小胜送走……呜呜呜……坏妈妈……我不要被送走……”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树静了,连洗铅池里的水波似乎都不动了。
所有的争吵、嫉妒、优越感、绝望,在这句童言无忌的“控诉”面前,全部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凉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呆滞,再到抑制不住的喜悦,最后定格在一个哭笑不得的失神表情上,喃喃自语:
“我……我就说嘛……这孩子哭戏演这么好……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基因……”
曹艾青则是整个人都石化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刚才还跟自己母慈子孝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开始傻笑的温凉,只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原来……
原来这孩子叫温凉“坏女人”,是因为温凉怀了二胎,跟他开了个“有了弟弟就不要你”的恶劣玩笑?
原来……这孩子真正亲妈,还是温凉?!
而自己……刚才那一顿操作,简直就是……自作多情加替人带娃?!
“那……那开这种玩笑的人,确实很坏了……”
蹲在地上的贺天然终于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这都什么玩意都是……
紧接着,温凉反应过来了。
她猛地蹲下身,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一把从尴尬到手脚蜷缩的曹艾青怀里抢过贺胜我,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哭又笑地痛惜道:
“哎呀好啊!原来是因为这个!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吓死我了!我那是逗你玩呢!不,我现在都没资格说这种话呢,你妈现在还没嫁呢,谁不要你了?啊?谁不要你了?想你都还来不及呢~”
“哇放开我!坏女人!我要那个温柔的妈妈!呜呜呜……”
贺胜我拼命挣扎,但在情绪加持下的温凉面前,他的反抗显得那么无力。
曹艾青依然保持着那个抱着的姿势,双手悬空,仿佛还抱着一团空气。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命中注定”?“谁对他好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小孩最不会撒谎了”?
如果地上有条缝,哪怕是下水道,她曹艾青现在也愿意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并且把盖子焊死。
“那什么……”
曹艾青用一种极度僵硬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飘忽,尽量不去看那正在互动的“一家三口”。
“既然……既然误会解开了,那……那就好。”
她咬着后槽牙,对着贺天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贺天然,你以后……管好你儿子!别没事儿放出来……诈骗!”
说完,这位港大校花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那步伐之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艾青……”
贺天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毕竟人家刚才也算是好心帮忙带了半天娃,现在这局面确实让人家下不来台。
而此刻,贺胜我却从温凉的怀里挣扎着探出脑袋,朝着那个仓皇背影,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妈妈,别走!”
空气瞬间死寂。
曹艾青疾行的脚步猛地一钉,背影僵直。
温凉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她不可置信地把贺胜我的脸掰过来,声音都在抖:
“孩子?妈妈在这儿呢,你看着我呀!你叫谁呢!”
曹艾青的背影一瞬间停顿,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声“妈妈”的称呼,像是一个被风吹起的谜题,轻飘飘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也落在了这个充满变数的时间线里。
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对了,这个从未来过来的孩子,好像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会对每一个出现在贺天然身边的女孩,都叫上一声“妈妈”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第681章 失泰山(中)
“呵,小滑头~”
林姓贵妇神秘一笑,似乎是已经看穿了些什么,重新码牌。
对方先是这么八卦自家两兄弟与余闹秋的关系,现在又是一副了然的面貌,贺天然断定,关于余家的一些秘辛,就算不是路人皆知,在这些闽商会的老人中,应该能试探出那么零星半点情报的。
他故意向白闻玉搭话道:
“妈,余叔叔酒店门口那座金山,挺气派哈,有什么讲究吗?”
白闻玉手中一顿,兴许是有他们闽商会的自家人在场,有事儿不好直接说,但也顺势接过话茬:
“除了气派应该还是有点别的说法,不过我不是很懂他们那边的风俗,你林姨应该知道的比较多。”
“招财呗。”林姓贵妇摸过一张牌,理所应当道:“那金山有些年头了,是从老家那边找的一位大师特意布置的,余老大一般不会摆出来,这次估计是恰逢他甲子大寿,所以一般场合想见到他这玩意也不容易……”
“那是当然,金山嘛,哪那么容易见着……”
贺天然顺着话头接了句,只是以他后辈的身份,再问下去点什么就显得唐突了,好在一旁的白闻玉对此似乎也有些兴趣,而且很多事,她也是一知半解,于是不着痕迹地帮儿子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看那座金山的山势做得有点‘险’啊,这么大一座山压在那儿,而底下那只龟,似乎……雕得不太好?”
“小白你也看出来了?”
林姨还没说话,一直没怎么吭声,坐在贺天然对面的那位陈伯倒是抬了抬眼皮,手里的两张骨牌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嗯……是看着有些别扭,我这些年过手的文物不少,照理说……不应该。”
白闻玉点点头,故意喂出一张牌。
“余老大这人,一辈子信命,但又只信一半。”
林姨见陈伯都开了口,胆子便更大了,她笑着压低了声音,语气玩味:
“他这辈子赚的钱是够多了,但这福气嘛,就像这牌局,有进就得有出。你看他做着房地产生意,一辈子讲究个藏风聚气,但这来来去去啊,好像只有流水的钱,没有守得住的‘根’~”
说到“根”字,林姨眼神微妙地往贺天然身上扫了一下,意有所指:
“所以啊,闹秋这丫头心里苦,老余防备心太重,变了相把自个闺女架在了火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圈子里盯着余家这块肥肉的叔伯兄弟可不少,那都是准备来吃绝户的。”
贺天然心头一跳,吃绝户。
这三个字在宗族观念极重的闽商圈子里,多少带着点儿血腥味。
没有儿子传宗接代,老子一死,家产就会被族人瓜分殆尽,余耀祖那个风水局压制了在外人视角里不知名的儿子,结果却反而让自己陷入了这种断后的危机里。
而所谓的天道好轮回,估摸也大抵如此了。
贺天然越咂摸,就越能品出那么一点味儿来,他摩挲着母亲手边放下的骨牌,若有所思道:
“这么说来……闹闹身上的压力就很大了,她好像也是才从国外回来不久?我不太记得了,只是她不是才开了一家心理诊疗所么,现在又被海港区的业务推着跑,不过这件事做完了之后,她应该能轻松许多?毕竟作为我们这代年轻人,要是能搞出些成绩来,家里也放心,亲族也服气不是。”
“呵,成绩?服气?”
林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中的牌轻轻一推,那只做过美甲,但手掌皮肤已略带松弛的双手在台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摇了摇头,看贺天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未真正涉足世俗深水区的孩子:
“小贺啊,你还是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咱们这儿,女孩子家越是能干,越是做出‘成绩’,有时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这就像是养在圈里的羊,你把自己喂得越肥,外面那些狼盯着你的眼睛就越绿。”
林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更为现实且冷酷:
“你以为,闹秋这丫头只要把海港区这个盘子做成了,做大了,手里有了筹码,族里那些叔伯就会高看她一眼,老余也能放心把家当交给她?
如果她是个男孩,或者她不姓‘余’,不在咱们这个圈子里,那这些都好说,毕竟现在不也提倡个什么‘独立自主’嘛,但可惜,这些她都沾不上,她越是拼命想证明自己能掌舵,那些等着吃绝户的亲族就越是慌……
哎呀,这余老大也是,一心防着外人,却没给闺女留把刀,她手里只有帐本,没有刀,这怎么守得住?”
贺天然闻言,心下觉得好多事变得更合理了。
他以前的推断是,余闹秋无论是接近贺元冲或是自己,都只是为了一种利益的待价而沽,贺家确实势大,若是谈到结盟或结亲,很难让人不心动。
他觉得自己这么去推测已经很世俗也够合理了,但这是他接触到的环境,从而也忽略了一些更世俗的东西,每个人面临的境遇不同,面对的压力也不同,余闹秋确实面临着一个死循环,她不像自己,能通过不断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这在一些亲族眼里,她越努力,处境反而越凶险……
所以……她才迫切需要一个像自己或者贺元冲这样手里“有刀”的靠山,亦或者说,男人?
回想到林姨一开始问的那句余闹秋与他们贺家兄弟谁走得比较近,贺天然一下是脊背发凉。
原来一些事情,在他们这些局中人看来,竟是如此的通透与合理……
这家人真是……
父亲为了“食运”断了自家根基,女儿为了“守财”却引来了吞金的狼。
这父女俩,都以为自己算盘打得精,其实都活在同一个荒诞的因果循环里。
“啪。”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一直沉默寡言的陈伯,突然将手中紧扣许久的两张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至尊通杀,尘埃落定。
老人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桌上的残局,他没有评价余家父女俩的作为,也没有多说席间的八卦,只是端起手边的功夫茶抿了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而准确:
“小余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把门窗焊死,财就不会跑,殊不知啊……””
恰逢此刻,大厅外,传来一阵喧嚣,应该是今天的寿星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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