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耳边响起一阵翻箱倒柜声,紧接着是温凉传来的疑问:
“没有啊……”
“那应该是贺天然收起来了吧……他怎么还没醒啊?”
“我去叫他。”
温凉自告奋勇,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显然是带着某种“捉弄”的快感走来的。
贺天然心头一紧,还没想好是用“伸懒腰”的方式自然苏醒,还是用“惊吓”的方式突然苏醒,就感觉一只柔软却带着凉意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一秒、三秒、五秒、七秒……
“嘶呼嘶呼”
呼吸道被阻断,贺天然憋得满脸通红,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气,这下是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温凉那张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俏脸。
“哟,醒啦?太阳都下山了,猪猪~”
温凉松开手,顺势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力道不大,却极具侮辱性。
贺天然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又看了看站在餐桌旁正解围裙的曹艾青,那句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对不起”,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最俗套的一句:
“好香啊……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温凉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餐桌,留给他一个婀娜的背影:
“吃吃吃,就知道吃!赶紧去洗手!这一觉睡得,脸上都压出褶子了,丑死了!你家那个火锅的锅具放哪儿了啊?”
贺天然苦笑着摸了摸脸,从沙发上站起身,找出锅具,在弄好一清一红的一锅鸳鸯火锅后,夕阳的余晖已经彻底落下,屋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先喝碗汤,暖暖胃。”
曹艾青盛了一碗澄黄透亮的鸡汤,细心地撇去了表层的浮油,轻轻放在他手边。
“你没见他站着都能晕过去啊?光喝汤哪有力气,来,这块肉我涮了九秒,多一秒都老了!”
温凉夹起那块裹满了小米辣和香菜碎的牛肉,直接递到了贺天然碗里,随后眼神炯炯地盯着他。
贺天然看着左手边的汤,又看着右手边的肉,在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夹击下,他先是一口咬下温凉投喂的牛肉,被那股子辛辣鲜香呛得咳嗽了一声,紧接着赶紧端起曹艾青的汤灌了一大口,温润的液体顺喉而下,瞬间抚平了嘴里的火辣。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曹艾青递过一张纸巾,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锅里的火候,适时地往里面下着贺天然爱吃的虾滑。
“就是啊,太逊了呀贺天然,怎么一点辣椒你都吃不了啊,我这个蘸水已经是最低的丢丢辣度了!”
温凉嘴上嫌弃,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再给贺天然碗里夹肉的时候,却多了一道往自个那碗鸡汤里过一遍清汤的流程。
火锅滋滋,热气蒸腾,一下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窗外是除夕将至的寒冬夜晚,屋内却是围炉夜话的暖意融融。
贺天然埋头吃着碗里怎么也吃不完的菜,听着温凉因为抢了一块毛肚而咋咋呼呼,看着曹艾青无奈地给温凉夹去她不爱吃的香菜,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填满了他的胸腔。
“来,碰一个!”
温凉举起装满气泡水的杯子,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眸透亮:
“庆祝我们……嗯……庆祝什么?庆祝这顿提前了两天的别扭年夜饭?”
“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吧。”
曹艾青举起汤碗,轻轻碰了碰温凉的杯子,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了贺天然身上,温柔坚定:
“万象更新,否极泰来。”
贺天然笑了,他也举起手中的杯子,与两人的碰在一起,发出“铛”一声脆响。
“新年快乐。”
虽然前路依旧未卜,虽然两个姑娘的心结或许并未完全解开,但至少此刻,这顿其乐融融的热闹火锅,是真的。
这两个女人,对贺天然这份沉甸甸的情义,也是真的。
若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不,不用停留。
这一次……
他们三人的余生,都还有着漫长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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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家庭经济学(上)
一次节日,一顿鸳鸯锅,难得让贺天然享受到了一次齐人之福,虽然这个当儿子的在事业上还没有他老爸那么成功,但在这方面,还是小小的赢了一次。
除夕这天,贺盼山中午先是约贺天然母子俩到沉陈会所吃中饭,似乎是为了缓解自己没法一直陪同的尴尬,也为了防止自己离开后的冷清,贺盼山把他现在的左右手,也就是赵丞明及其爱人一同叫来团年了。
贺天然前不久刚与他的这位Uncle Zhao成立了投资公司,专门管理影视投资与周边业务,现在那个影视城的项目更是赵丞明在负责各方调度和推进,如果今天只聊工作的话,那这顿年夜饭确实不会缺少话题。
不过赵丞明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无论是边界感还是主观性都很强,来了之后工作上的事儿是一点没提,期间贺盼山还问了一些相关话题,他直接拒绝了这方面的交流,明说了今天不是谈这些的时候,难得看到贺盼山吃了次憋,这场面引得贺天然与白闻玉都暗自发笑。
在山海的管理层里,像赵丞明这样的海归精英或者从别家企业挖来的顶尖人材其实不少,但由于贺盼山对公司内的声望与绝对掌控,几乎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交流,赵丞明是其中一个,而另一个据贺天然所知,就是余闹秋的父亲余耀祖,只是后者几乎不会参与山海的具体事项。
“Noah,怎么没见着你带你哪位女朋友过来啊?她不是从英国回来了吗?之前我还看到她开车来公司接过你。”
饭间,赵丞明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不知者不罪,他说的这件事,也已经是发生在大半年前了。
白闻玉与贺盼山的脸色都一变,特别是前者,毕竟白闻玉至今都没有原谅儿子的选择。
“哈……呃……”贺天然打开桌上的白酒,一边给自己倒着,一边面带尴尬道:
“分手了。”
“Why?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
赵丞明也是一脸惊讶,关于曹艾青,虽然接触不多,但他还是听白闻玉与贺盼山提过不少次,加之他往常对贺天然的良好印象,毕竟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花了四年时间去等一个女孩是相当罕见的,倘若贺天然一直都是个花花公子,他也不会有这种反应。
“他现在跟天平湖的千金在接触,你应该认识,就是余总家那位。”
贺盼山帮儿子接下了话茬,这句话暴露的信息量,若是换了一般人,到这里也就识趣儿的点到为止了,谁知赵丞明却是一脸云淡风轻地从嘴里“哇噢”了一声,放下筷子,突然对贺天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Noah,看来今年这个除夕夜,不能让你这么好过,来,你来帮我复习一下在《ACCOUNTING 101》里(金融基础课程),豪门联姻属于哪个科目?”
贺天然闻言一愣,莫说现在这个人格分裂的他了,就算原身现在顶号,估计都得琢磨一会。
“Oh,you don't know?”
望着这个同样有着金融背景的后辈一脸懵懂,赵丞明很是失望地嘲讽了一句:
“Ha~I’m sorry,I forgot you’ve traded your calculator for a Camera.(哈~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已经把计算器换成摄影机了。)
Anyway,总之我得提醒你一下Noah,这种联姻在报表里,只能算作是Goodwill(商誉),为什么叫它 Goodwill?因为双方的家长都有Wishful Thinking(把事情想的太好了)!它看起来能让公司的资产账面价值一夜之间变大变多,但实际上,它是个隐形负债,它对未来的净利润和自由现金流有着重大的潜在威胁!They are bubbles! They are fancy bubbles!(它们是美好的泡沫)”
赵丞明连说带比划,贺天然现在就听懂对方开头的那句嘲讽和最后形容泡沫的英语了,而那些关于金融理论的汉字凑在一起,却半个都没能听明白……
“那么,我们在遇到这种高商誉公司的股票,看到它账面上躺着的巨额商誉,应该怎么办呢?What we do? We get rid of it,okay~!”
赵丞明食指弯曲,对贺天然做了个弹开的手指,然后又扭头看向贺盼山,玩味道:
“Rex,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着非常高的预期,我们能不能不要因为那么高的商誉,而影响我们眼下这段‘高估值关系’?我知道商业联姻对于家族企业来说是一件好事,but you know对方是做房地产的,而咱们是互联网公司,哪怕你儿子跨行进军娱乐业,哪怕你现在手里有几块地皮,但这些都不是我们的大方向,强强联合不是指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行业,何况我不用强调房地产在现在这个环境下,是属于哪种行业了吧?”
贺天然是完全没想到,赵丞明对待这件事竟是比自己还急,但其实这也能理解,他现在就是贺家两父子的合伙人,山海未来如何发展他都会分一杯羹,所以对于一些决策,特别是这种有着商业联姻性质,未来必定会给公司带来影响的事件,他是很有发言权的。
贺盼山都听笑了,赵丞明的某些观点,确实跟公司里其余的几个合伙人不太一样,贺天然私底下与余闹秋有接触,公司里几个老家伙们都知道,国人观念里的拉帮结派,传宗接代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消磨的,而且别以为现在思想开放了,大家都不在乎这些,其实恰恰相反,越是富贵家庭就越是讲求门当户对,而这种观念放在平头百姓身上,最显化的特质就是嫁妆彩礼。
贺盼山解释道:
“余老哥早年对我有恩,何况他与我现在分别代表着在港的粤商与闽商,这一点很关键,所以即便现在房地产行业不如往昔了,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是比马大,丞明你也不必这么看衰,何况天然将来会不会跟余小姐走到一起,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赵丞明笑着摇了摇头,即使面对贺盼山这样的商界大佬,他也丝毫没有收敛锋芒的意思。
他没有再看贺盼山,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他的妻子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性格很是小家碧玉,而且看样子,她似乎不喜欢,也不太理解饭桌上的这些话题,但尽管如此,赵丞明还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某种资产的安全性。
“这就是为什么我只维持简单生活的原因……”
赵丞明重新看向贺盼山,那双眼神仿佛能穿透这位商业巨擘的强势外表,直抵他那复杂的内心:
“简单的资产结构,意味着低维护成本和极高的抗风险能力。而你,Rex,你的资产负债表太复杂了。”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贺天然眼皮一跳,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只见赵丞明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道:
“Rex,我作为你们俩父子的商业合伙人,我觉得自己很有义务来提醒你们一些事儿,我先表个态,关于天然与余小姐,如果他俩是真正相爱也就罢了,但只从商业联姻的角度考虑,我是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强行把两个完全不同赛道的公司并表,除了让年报好看一点,对核心业务没有任何帮助,我不想承担这种风险。
而且讲得更直白一些,如果天然以后要做资产剥离或者离婚,你们打算怎么搞?家族联姻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不清,这方面余家也不是吃素的,到最后,彼此有极大可能都是对方有名无实的‘控股公司’,公开场合估计还要维护着各自的‘表面资产’,累不累啊?”
表面资产……
这下贺天然是听懂了,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虽然赵丞明口头说着一些术语,但这其实不需要什么金融知识,他身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控股公司”是指自家老妈,“表面资产”是指现在在南山甲地等着贺盼山去“维护”的陶微。
自己这位Uncle Zhao,阴阳怪气还真是有一手啊……
而一旁的白闻玉也听出来了,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冷笑一声,极其优雅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补了一刀:
“丞明这话说得很专业,这类‘表面资产’虽然能提供短期的利益,但维护费用可是极高的,不仅要投入大量现金流,而且还得时刻提放审计进场清算。”
贺盼山老脸一红,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了看手表,确实,他待会儿还要去陶微那里赶场呢……
“咳……说你呢,你听没听见?”
这位大家长夹了一筷子菜放儿子碗里。
“我……嗯、好,我听见了。”
这大过年的,贺天然硬着头皮应下,想想还是给自家老爸留点脸,能挡一枪就挡一枪吧。
“呐,丞明,这就是有孩子的好处!”
贺盼山一乐,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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