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被他看的心里有点发毛,“你……看我看啥?”
蔡决明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航拍画面,过了大概五六秒,才抬头道:
“往西南开。”
“他往西南跑了?”
“对,马往西南跑了。”
“行。”
情急之下的贺天然以为这都是一件事,也来不及多想,只是方向盘一打换了方向。
而方才卜卦出来的真实卦象,就连蔡决明都有些疑惑,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换了两种预测方式,第一种他算人的方位,算不到,卦象是空亡,简而言之就是没有这个人,或者这个人死了……
但这个结果他肯定不能说啊,为了慎重,他又用梅花算了一遍,这次算着了,但只能算着马,没能算着人……
这可太奇怪了,蔡决明心中也是打起了鼓,吉普车中两人一路无话,空中的航拍器也是一路跟随,往西南而去。
好在车没开出多远,航拍里就捕捉到了那匹名为“黑条”的黑马踪迹,此刻它正在一滩融化的雪水旁饮着水,贺天然第一时间停下车,车门刻意敞开,就怕刺激到了马匹。
“吁、吁、吁~”
他口中发出安抚的轻呼,缓缓靠近,黑条见了他前蹄原地奔张了几下,发出“哒哒”的声响,马嘴中嘶鸣了两声,但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或者要逃走的迹象,毕竟当初他是陪着儿子一起练马术的,同样也是见着黑条从一匹周岁驹长成现在这样,相当于半个主人了。
贺天然来到马前,牵住缰绳,拍了拍马脸,待到彻底安抚好黑条后,他看着马鞍上还系着马鞭,知道这天寒地冻的雪原,儿子要是没了马根本就走不远,想必人一定就在附近,于是高声喊道:
“贺胜我,给老子滚出来!”
“……”
贺天然环顾一圈,四周寂静无声,于是他再次高呼: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牵着黑条回去杀了啊!”
“爸,别~!”
被抓住了软肋,这次儿子回应的倒是及时,声响来自贺天然身后的一块巨石后头,他扭过身终是见着一脸被寒冷冻得发红,眼神里又满是倔强与闪避的儿子。
贺胜我头戴毡帽,上身是一件棕色厚实的兽皮大衣,内衬的多层羊毛毡裸露在胸襟两侧,此时他正用嘴咬下戴在手上的鹿皮手套,跟他爸来抓时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爸,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吧,你别杀黑条,我犯的错我认!”
这个不大点儿的孩子似乎已经料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取完手套往雪地上那么一扔,然后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开始当着自家老爸的面解开裤带,扒拉下层层叠叠的裤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露出小勾勾和一个光洁的屁股蛋子,最后走到石头前,那么一趴,抓起一团雪往嘴里那么一塞,硬声瓮气地叫嚷道:
“来吧,打吧!反正人死朝天!”
“哈哈哈哈哈……”
车里,传来蔡决明被隔绝后的闷闷笑声,这厮差点笑岔了气,而站在雪地牵着马的贺天然,则是一手捂住脸,听着儿子这句从剧本里学来的热血台词与做出的中二行为,心想儿子这死犟死犟的性格,到底是随着谁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啊。”
既然孩子都这么说了,也这么做的,那贺天然自然也不会惯着,他不是一个完全不会去体罚孩子的父亲,实际上贺胜我能做出这种行为,想想就知道这样的体罚也不是头一遭,但贺天然每次都很有分寸,而且每次都会把为什么要打,犯了什么错,造成什么后果给说清楚,这次也不例外。
贺天然先是把马栓到了一边,看了看挂在马鞍上用荆条编织成的麻花状的马鞭,上头还带着毛刺儿。
他摇摇头,最终还是一边踱步,一边解着自己的皮带走了过来。
这老父亲也是够损的,他故意将皮带两头折叠在一起,拢紧又快速一拉,两条皮带相交,发出清亮的一声“啪”,他还没打呢,贺胜我的屁股蛋子就一抖,顿时都夹紧了……
“你放着炮仗炸马棚,我们那么多人在外头拍摄呢,要是马匹不受控,把人撞伤撞死了,你以为就这几鞭子就完了?!该打!”
贺天然嘴里发着狠,右手高高扬起又急速落下,皮革摩擦空气发出一阵呼啸,最终抽打在皮肤上,“啪”地一声像是响起了一道惊雷。
“唔!”
儿子发出忍耐的闷声,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泛起,小小的脸上涨得通红。
“你骑着马就跑了,搞得组里所有的叔叔阿姨放下工作,都在担心你,都在找你,你是对得起你的马了,但你又拖着一群人下水,别人牧民借来的马,就这么被你放跑了,那是人家的财产,你想没想过别人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该打!”
“啪、啪!”
“唔~”
贺天然正手反手又是两皮带,贺胜我虽然还在犟,但眼中已是沁出泪水来。
“杀马这件事,是老子一开始就跟你说好了的,当时你还拍着胸脯答应了,现在出尔反尔,一声不吭就做了决定,商量都不跟你老子商量一声,闷声闯那么大一祸,我且不问这事儿你做的对不对,我就问你,老爸现在打你该不该!”
“唔……”
“说话!”
“该,该啊!该~该!哇呜呜呜呜……别杀黑条,别杀黑条……呜呜呜……”
贺胜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口中的雪早就化成了水,混合着眼中再也绷不住的泪水滴落在石头上,孩子被抽得哇哇大叫,贺天然也没心软,啪啪又是抽了两皮带下去,直至打完五下,寂静的四野唯剩儿子的哭喊与这喊声里不变的初衷。
望着石头上被自己抽得不断抽泣抖动的儿子,贺天然叹了一口气,重新系上皮带。
“站起来。”
贺胜我从石头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擦着泪水,可能是没听见吩咐,亦或许是疼忘了,裤子都没提,老父亲无奈地摇摇头,蹲下身,把儿子的裤子重新提了上来,收拾好,才缓声道:
“回去,记得跟剧组里的叔叔阿姨,还有牧民伯伯道个歉,知不知道?”
谁知,已经哭的不成人样的儿子,却再次摇摇头,执拗地说出了一句硬气的话:
“我都被打了,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我不道歉……呜呜呜……”
贺天然虎目圆睁,“你不道歉怎么收场?”
“呜呜呜,我都被打了,那就是收场啊!如果道歉就能收场,那我道歉就行了呀,为什么要被打?呜呜呜呜,而且爷爷说了,一个爷们做到有错要认,挨打站稳就够了,但就是别道歉……呜呜呜,道歉是最没有意义的……呜呜呜……”
“你爷……我……唉……”
贺天然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站起身,拉着儿子的手,来到黑马旁,一把将他拖上马背。
“疼!”
屁股一下跨上马鞍,贺胜我踩着马镫,差点没一下跳下来。
“现在知道痛了?”
父亲奚落了一句,走到吉普车旁,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一块坐垫,让蔡决明自个开车回剧组,老友知道现在是这对父子的亲子时间,手里比划了一个OK,收回航拍,驾车扬长而去。
贺天然将坐垫垫在马鞍上,贺胜我这才勉强坐下。
儿子目送着吉普车渐行渐远,坐下黑条马蹄轻踏,父亲牵着马缰走在前头,脚下踩着那些尚未融化的冰雪,发出一声声富有节奏的“滋滋”声响,他那高大而厚实的背影映射在儿子的瞳孔里,在这经过一段暴烈之后的暂时安静中,孩子年幼的心灵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觉。
“爸……我们这是……”
“回去,顺道看看能不能多找回几匹马。”
儿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你……”
前方,贺天然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一些难言之隐,但他仅是犹豫了两秒,便决定告诉儿子一个事实:
“你爷爷不是不会道歉,他其实道过歉,而且是当着很多人的面……”
这个真相无疑是让孩子震惊的,在他的心中,爷爷是比父亲还要和蔼可亲的一个角色,从来都是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讲着道理,而且够强硬,带着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亲还管不着。
这么符合那句“人死朝天”台词的爷爷,怎么可能跟人道歉呢,那多没面子……
他急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爷爷为了什么事道歉?”
“……回去你就知道了。”
贺天然并没有直接袒露真相,此时小小年纪的贺胜我,暂时还不懂得父亲口中的“回去”,到底是回到剧组去,还是回到家里去问爷爷。
似乎,父亲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换了一个话题:
“爸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敢惹这么大的祸,因为我当时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可妈妈说不用去在乎别人的眼光……”
“那是因为你妈妈有自己善后的能力,所以有说出这种话的底气,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一些事,是对的还是错的,你要是觉得你今天做的对,能把这事儿给善了了,你觉得我会打你吗?”
“……不会。”
父子暂时无话,冬日西北,白昼苦短,父子俩又走出差不多一刻钟,天边残阳渐渐被吞没在苍茫暮色之中。
“爸,你看那边!那是不是刘叔的那匹‘紫电’?”
马背上的贺胜我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雪丘惊呼。
贺天然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黑中透亮,仿佛发着紫光的骏马正伫立在风口,鬃毛被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那是剧组里的一匹名马,性子烈,平时除了那位老驯马师,也就贺天然能独自翻上背。
“是它。”
贺天然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
他将两指卷曲,塞入口中,舌尖抵住指腹,紧接着,一声清亮悠长且极具穿透力的口哨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旷野,宛如鹰啼,直冲云霄。
那匹原本还在焦躁踱步的黑马闻声,耳朵猛地竖起,随即发出一声昂扬的嘶鸣,竟是真的掉转马头,踏着积雪,乖顺地朝着贺天然这边小跑而来。
黑条背上的贺胜我都看呆了。
小家伙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屁股上的疼仿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见他默默有样学样,把手指塞进嘴里,“呼呼”地吹了半天,却只发出了类似漏风风箱般的“嘘嘘”声,吹得满嘴唾沫星子。
贺天然接住跑来的“紫电”,熟练地安抚着马匹,回头瞥了一眼儿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扬:
“舌头抵住上颚,气流从舌尖和牙齿的缝隙里挤出来,别用蛮力吹,要用巧劲,好好学去吧,儿子。”
父亲翻身上了“紫电”,与儿子并辔而行,贺胜我虽然没吹响,但仍是不服输地抹了一把嘴,模仿了这个动作一路。
……
……
当父子俩牵着两匹马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贺胜我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责骂,或者是埋怨他的眼神,然而,当他们刚刚踏入营地范围,几盏大功率的照明灯骤然亮起,将这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贺导回来啦!!”
“surprise!!”
随着几声欢呼,蔡决明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餐车走了出来,上面竟然放着一个略显简陋,但明显是用心准备了的大蛋糕,周围围满了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完全没有白天因为马匹受惊而产生的阴霾。
贺胜我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蛋糕,看着上面插着的数字蜡烛,脑子里“嗡”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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