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贺天然收到了黎望的一条消息,说他最近在为电影考虑配乐的事,想让贺导儿去一趟魏醒所在的音乐工作室,帮忙商量商量。
虽说贺天然现在是这部《宇宙街》的投资人,更挂名了监制,但这种影响别人创作的事,他都极少参与,只是想着要是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第一部打着「未来制作」Logo上映的电影,怎么说还是得重视一下。
仪式感这个东西就是很怪,其实《宇宙街》作为文艺片,它获得的投资,完全就没有贺天然现在手底下几部影视剧来的多,对它的票房期望也不高,但一想到这片儿要奔着大荧幕,要奔着各种奖项去,那性质一下就变了。
果然呐,对待项目与对待自己喜欢的事,这种感受确实是天差地别。
本想着这次过来,随便聊聊,坐一会就走的,那曾想黎望见着了贺天然的面,一把就将他拉进录音棚,听起了魏醒给这部电影做的配乐。
“这事儿你们讨论就好了嘛,干嘛拉着我一起呀,反正我做什么决定,黎导儿都不会听我的。”
贺天然将盖在左耳的监听耳机往耳后一挪,此时他的右耳,还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这是配合情绪走向用的,监视器里播放着黎望已经剪辑好的画面,还有些没有实拍的,都暂时用分镜头的画稿替代了。
“贺导儿还挺有自知之明,有首歌我跟他争好几年了,到现在都还没定下呢。”
一旁的魏醒吸着可口,将音控台的声量按钮往下一划,减小音乐,让几人的对话更清晰一些。
这些音乐魏醒陆陆续续都做好些年了,只是《宇宙街》的项目一直搁置,进度才如此缓慢。
“那找你天然哥过来,肯定是让你做点能做的呀。”
黎望一脸陪笑,这让贺天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我能做?我能做啥?作曲啊?我就那点从吉他上学来的乐理知识,你让我扒个和弦,抄段旋律还行,你让我正儿八经做首歌,我五线谱都看不明白呢。”
“唉,贺导儿此言差矣,来醒子,解释一下。”
黎望一声招呼,魏醒坐下的滑轮椅一滑,与黎望一左一左,呈两面包夹之势的坐在贺天然身边。
“贺导儿,你要对自个的音乐素养有信心啊,就你目前的吉他水准,已经打败国内百分之九十的乐队了,你现在要是去哪个乐队当个主音吉他,那简直是绰绰有余啊。”
“……果真吗?”
“包的!”
两人异口同声让贺天然有点飘飘然,不禁是摸起今天早上就刮的干净光滑的下巴,脑中想起那天“主唱”在阳台跟乐队沟通的情景,可转念又快速摇摇头,道:
“不是,你俩叫我来,是特意撺掇我搞乐队?”
黎望眯着眼,一脸笑嘻嘻:
“是也不是。”
贺天然被气笑了,“什么是也不是,你搁我这儿玩海龟汤呢?还是录综艺啊?说谜语气人的功力,你确实在我之上啊,黎导儿。”
“~”黎望摆摆手,还不好意思起来了,“这不是看你跟阿凉一起上综艺学的嘛~”
“你……差不多了啊!”
“好好好,说正经的……”最近贺天然与温凉上完综艺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了不少,黎望也适可而止,认真道:“是这样的贺导儿,就是您不是要出演我片子里的那位消失的‘主唱’么,片子里他有一首没发布的歌儿,需要你……”
“那不是温凉唱的嘛?”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看过剧本的贺天然就先问起了疑惑。
“对,最后片子里是拿了这首歌来唱,但现在问题是……词儿还没有。”
“那你写呀,跟我说干嘛?”
“这不您是乐队‘主唱’嘛……”
“不是……”
黎望这么一说,贺天然听着有些宕机了,他愣了两秒,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比划道:
“嘶~你的意思是,我是主唱,但是我消失了,然后现在我有一首没填完词儿的歌,我得带入角色把它写完,然后在片尾,把它留给温凉唱出来,是这意思呗?”
“对对对对,是这意思。”
黎望连连点头,正在贺天然踌躇之际,一旁的魏醒也提醒道:
“贺导儿,你还记得上次我帮阿凉录《黑夜问白天》的时候,我跟你说,我一直想给INTERESTING,写一首真正意义的成名曲吗?”
这应该是贺天然精神分裂前的事,他对此默然不语,只是看着魏醒,只听他继续道:
“我……本科是学雕塑的,虽然一直喜欢音乐创作,但那也只是个业余爱好,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A叔,遇上了阿凉,还有后来的朴老板、黎导儿等一众朋友,跟他们一起搞乐队那几年,也是我最无忧无虑的那几年,我时常会感到遗憾,如果当时我的音乐创作能力再强一点,给乐队写上一首成名曲,一首火一点的歌,会不会……呵~”
贺天然静静听完,轻声问:
“那为什么歌词你不自己写呢?”
魏醒摇摇头:
“写词不是我的强项,何况……”
他注视着眼前的贺天然,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诚恳地承认道:
“贺导儿,你帮黎导儿重启了《宇宙街》,更间接让我这首歌有了再次面世的机会,这说明,你跟我们这群人,冥冥之中是有一种缘分在的,或者说,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要不然以你现在的名望,也不可能跟我们走到一起。
只是你跟我们不同的在于,我看你前段时间跟阿凉在天台上的即兴演出,也翻看了更早先时候,你们在大学城地铁站时的音乐快闪,我能察觉到你跟她很有默契,这种默契不是乐队成员之中的那种通过不断磨合出的默契,而是阿凉发自内心的雀跃,这是她对我们这些朋友们所没有的一种状态。
我相信贺导儿你一定也能感受得到,因为如果你没有,那应该也不会让现在已经火起来的阿凉继续参演这部小成本的文艺作品,毕竟从她现在的商业价值来说,拍这部戏无疑是在浪费时间。
我跟黎导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基于你会在片中出演‘消失的主唱’这么一个角色,而且你本身就是个导演,拥有一定的创作能力,所以我们一致决定,这首歌的歌词,您是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倘若是换一个人,贺天然都会觉得对方是在拍自己马屁,但是魏醒,作为温凉以前乐队的成员,花了几年时间做出一首歌,为弥补当初乐队解散的遗憾而说出这番话,那确实是称得上情真意切,在情在理了……
对方话已至此,贺天然也不再推辞,他兀自带上左耳的耳机,开口说道:
“放出来,我听听吧……”
第654章 恨我情贱闹一秋(一)
虽然答应了黎望与魏醒的填词请求,可这种事也不是一蹴而就,而且贺天然、不,应该说是“作家”,并不认为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反而他身体里另一个人格“主唱”,才应该是这次的执笔人。
不过,自打上次宝格丽红毯“主唱”受了刺激下线之后,就同“少年”一样,没再出现过。
这对“作家”的日常生活来说肯定是好事,但对解决他人格问题却是滞碍,而且“作家”隐隐能察觉得到,经过那次上海之行与温凉的不断接触,“主唱”其实心里埋了许多秘密,都没有宣之于口,而这部份的块垒,也许就是三个人格达成一个精神统一的突破口。
魏醒的音乐工作室。
贺天然来这里本是打算坐个一两小时就走,但等到他出了门,下了楼,夜幕下的城市已然是华灯初上。
手机里,是伍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内容是他已经结束了今日的飞行课,需不需要赶到贺天然身边,当时贺天然想了想这边结束应该就回家了,所以就没麻烦人家过来,只是当他坐进驾驶位时,手机里却意外收到了余闹秋的信息。
「你弟弟不在,现在维护合伙人的关系的重担都落在了我身上,你要不要来护个驾啊?」
随后,对方发来了一个地址,贺天然定睛一看,是一家名为“铂宫”的会所。
贺天然知道那里,港城顶级的商务会所之一,是许多生意人谈事、“联络感情”的地方,其中也不乏一些娱乐圈人士,那地儿是会员制,随随便便一个大包间低消就在两万起步,是个十足的销金窟。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太吵。」
男人回复的很果决,只是对面似乎并不打算罢手,很快又发来了一条:
「太吵?这好像不太符合你“浪子”的形象哦,但这次你最好过来。」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难道我不是你女朋友吗?」
“……”
贺天然揉了揉有些鼓胀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切换了聊天界面,给伍发去了一条信息。
「哥,你现在来铂宫会所等我,可能需要你待命。」
将电话往副驾一扔,贺天然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中恢复冷静的脸,将脑中还在播放的旋律强行压下,方向盘一打,汇入了流光溢彩的车流。
……
……
半个小时后,贺天然的车停在了港城CBD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沉默的搭上电梯上升,于某个高层“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喧闹场所,而是一处极为安静、装修极具现代感的接待厅,深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线条利落的灯带。
接待处后的整面墙被做成了流动的水幕装置,水声潺潺,这里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只有统一的制式装扮,那些来往的销售或者说是经理,男的皆是一身灰色西装,女的则是一水蓝白相间旗袍,叉还开挺高,颜值也都不差,穿上高跟鞋,走起路来都是香风阵阵,好不养眼。
伍早就坐在离电梯不远处的沙发上等待,见着贺天然出现,立马走了过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前台,一位经理模样的男人上前,微微躬身:
“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余闹秋小姐。”贺天然淡淡道。
经理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轻轻摇头:
“非常抱歉,先生,我们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如果没有收到包厢客人的明确确认,我们无法为您提供服务,这是我们的规定,请您谅解,或许,您可以联系一下她?”
经理的姿态谦恭,但意思明确,没有预约或内部通知,寸步难行。
贺天然微微蹙起了眉,他本就不想来,既然现在有了理由,他直接调头就走。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女销售快步上前,她先是瞪了一眼那位按照规程办事,但毫无眼力劲的经理,然后快步跟向贺天然,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更富人情味、也更懂得变通的笑容,声音放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贺先生?您这边请!余小姐在‘山花’厅,我刚接到通知,正等着您呢。”
“等我?呵,带路吧。”
贺天然一眼就看出来这只是女销售委婉的话术罢了,从方才男经理的反应可以断定,余闹秋压根就没有嘱咐前台说他要来,他只是被人认出来了而已,如今贺天然名声在外,这并不稀奇,何况这里还是港城。
女销售领着二人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会所内部的景象才真正展现出来,走廊宽阔,灯光被刻意调暗,两侧墙壁是吸音的皮革软包,一扇扇厚重的门扉紧闭,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唯有脚下厚实的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最终,三人在一扇绘有花朵图案的双开门前停下,女销售按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呼叫器,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门从里面被打开。
震耳的音乐声浪与混杂的人声瞬间涌出,与走廊的安静形成强烈反差,包厢内部极尽奢华,巨大的环形沙发,顶级的音响设备,灯光系统营造出了一种迷幻又鼓噪的氛围。
沙发上坐着十来号人,男女都有,看年纪,似乎都是与贺天然差不多的同龄人。
茶几上摆满了价格不菲的酒水与果盘,这些男女或是咬唇低语,或是尽情享乐,景观极尽奢靡,而余闹秋并没有置身于喧闹的中心,她独自坐在沙发稍偏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纯净水,正低头看着手机。
门开时,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精准地落在贺天然身上。
这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予人一种凉薄疏离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与之截然相反的欣喜色彩,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随手放在了沙发上。
倒是离门最近的一个穿着花哨、梳着油头的年轻男人,一看到贺天然,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惊喜,声音拔高盖过了音乐:
“靠!我说什么来着!刚才秋姐发信息的时候我就说,天然哥肯定给面儿!你们还不信!说什么这里要是没人通知,就算天然哥来了,都得在大厅坐着等人接!瞧瞧!打脸了吧!在港城,但凡是开门做生意的,谁敢驳我们贺导的面子啊?给钱给钱给钱!!”
他这一嗓子,顿时让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门口的贺天然身上,几声口哨和带着奉承的欢呼响起。
“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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