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婷婷怀了孕,爬山走的慢,还没走十分钟,贺天然与曹艾青虽然刻意放慢了速度,但也在前方等了好几次,白婷婷颇为不好意思,说起以往自己爬山可没这么费力,薛勇在一旁笑道:
“好娘们不提当年勇好嘛~”
见着老婆作势又要打,薛勇赶紧求饶,岔开话题,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分岔路口:
“得亏咱们没走那条老路,全是石阶,陡得很,我老薛现在可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婷婷身子重,那千级台阶肯定是不敢让她爬的……”
说到这儿,薛勇那双不算大的眼睛贼溜溜地在贺天然和曹艾青身上转了一圈,图穷匕见:
“至于你们俩嘛……身强力壮的,走那种平坦大道多没意思?不如就重温一下当年的那条老路?我记得当初秋游的时候,你俩不是走岔了么,擅自离队跑那条老路上去了,这孤男寡女的,啧啧,贺导,当初咱们班上的男生好一顿羡慕你呀~怎么样,你俩需不需要也旧地重游一番啊?”
“有这件事?”
估计记忆太久远,“作家”并不记得这件事,但倘若跟曹艾青有关联,自己应该印象才对啊……
他看向身旁的姑娘,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印证,谁知对方此刻也是眉头轻蹙,似在脑中搜寻着记忆……
“你俩不是吧?忘啦?还是……我记岔了?”
薛勇看着他们的模样,真的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毕竟他高中复读过好几年,诠灵寺秋游也来过好几次,每年都跟不同的高三同学来,记混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一旁的白婷婷倒是心领神会,知道自家闺蜜跟贺天然最近可能闹了些矛盾,眼下正好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于是她将错就错,顺手推舟地帮腔道:
“对呀对呀,咱们正好分头行动,我们走得慢,不耽误你们。而且据说那条老路的风景最好,以前书上不都说嘛,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你们学设计的和搞艺术的,肯定喜欢那种意境。”
贺天然看破不说破,只是侧头看向曹艾青。
姑娘手里还拿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山风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她伸手将其别在耳后,动作轻柔,那双眼睛看着通往深山的那条古旧石阶,神色未明。
“光走有什么意思?”
见两人都没反驳,薛勇更是来劲了,直接拍板道:
“咱们不如比一比?虽说我们走的慢,但胜在路好走;你们走得快,但全是台阶,又绕又费劲。咱们就以庙门口那个香炉为终点,看看哪一队先到!”
“还要比?”贺天然挑眉,“赌注呢?”
“这还用问?谁输了,中午寺里的素斋就谁请!这诠灵寺的素斋可是一绝,这几年涨价涨得厉害,不宰大户宰谁?”
薛勇嘿嘿一笑,好像已经是胜券在握。
贺天然无奈一笑,转头看向身边的曹艾青,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
曹艾青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看了看手中那串还没动的糖葫芦,嘴角一勾。
“有人请客吃饭,为什么不敢?”
她声音清脆,竟是带着一点属于少女时期的俏皮与好胜心。
“得勒!那就这么定了!”
薛勇大笑一声,扶着白婷婷往右侧的新路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贺天然挤眉弄眼,做口型道:「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贺天然看着那对咋咋呼呼却恩爱异常的夫妻背影,摇了摇头,转向左侧那条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
“走吧?”
他双手插回牛仔裤兜里,看向曹艾青。
姑娘点点头,迈开步子,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贺天然下意识落后了半步跟上。
这里,是通往诠灵寺的“老路”,也是曾经十七岁的他们,在那个秋天并肩走过的路。
彼时,他们之间是懵懂的试探与少年的悸动。
而此时,依旧如此吗?
林间的风穿过松针,筛落下细碎的斑驳光影。
那半步的距离,就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划开了记忆与现实。
十年前的沉默,是女孩的气苦,是被调戏后的羞赧,是埋头往前,是藏在衣服里怕被人听见的心跳;而十年后的沉默,是成年人压在舌尖下,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这是关于当下的心照不宣。
贺天然望着身前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串红得耀眼的糖葫芦在素色的风衣旁微微晃动。
这一刻,没有什么功成名就的导演,也没有什么需要步步为营的继承人,更没有什么人格与人格之间的冲突与恍惚……
这一刻,只有一对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暂时“掉队”的男女,在满天神佛的眼皮底下,踏上一段只属于他们的,被一路光影切割成一段明、一段暗的蜿蜒长路。
路很难行,也很曲折,但只要还在走,能够一起走,那么过程,就总是显得格外温柔。
第651章 这爱意清白似我炽热且浓(三)
关于贺、曹二人,虽然一开始有了薛勇夫妇的破冰,但是眼下独处起来,却依旧像是有一层窗户纸没能捅破。
所以独处的前几分钟里,两人依旧无话,只是沿着石板铺就的古道走入山林深处,都说这条路上的风景好,但时值冬季,他们两侧俱是秃光了的古木枝丫与枯败的野草,不过相比起山下的车流人声,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寒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一前一后,踩在落叶与石阶上的脚步声。
莫约又走了十分钟,贺天然脑中思索着如何开启话题,耳边只听前方曹艾青的呼吸声渐渐有些重了。
男人加快了脚步,与姑娘并肩,只见曹艾青走得还算稳当,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而在她手中,那串红通通的糖葫芦,外面包裹的糯米纸在阳光下泛着光,却是一颗都没少。
“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贺天然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指了指她手中的糖葫芦:“怎么一口没动?这玩意儿化了就不好吃了。”
曹艾青闻言也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串鲜艳欲滴的果子,可爱地鼻头微微翕张了两下:
“戒了。”
“戒了?”贺天然一愣,“什么时候戒的?”
要知道,曹艾青戒糖相当于贺天然戒烟,姑娘对甜食可是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不论是奶茶还是蛋糕,都能让她心情变好。
“就是……在婷婷介绍我已经二十六岁了的时候。”
曹艾青说得一本正经,她微微侧过头,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女生特有的小包袱与面对甜食的不舍:
“糖吃多了容易氧化,胶原蛋白流失得快,简而言之,就是老得也快。”
贺天然听得一乐,看着她那张明明满满都是胶原蛋白,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忍不住调侃道:
“曹大设计师,你这就有点凡尔赛了吧?就你这模样,走回高中校园里也没人敢拦你查学生证,还怕老哇?”
“怕呀~”
曹艾青没理会贺天然的恭维,重新迈开步子,越过他向上走去,只留给男人一个带着浅淡香气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毕竟……已经让人等了那么多年,再不保养好一点,以后要是真没人要了,那才叫亏呢。”
贺天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结合昨晚她那句“敬我不够主动,让天然苦等了我这么些年”,就又多了一层让人心头发紧的意味。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刚想追上去说点什么
“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贺天然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走在前面的曹艾青身形一歪,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那级台阶上生了一层湿滑的青苔,她那双为了搭配大衣而穿的低跟短靴,显然没能抓牢地面。
“小心!”
贺天然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曹艾青彻底摔倒前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臂,惯性让她整个人都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怎么样?伤着没?”
贺天然连忙扶着她坐到石阶上,焦急地问道。
“脚……”
曹艾青皱着眉,一张俏脸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试着动了动右脚,却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吸气声:
“嘶……好像……扭到了。”
贺天然一下瞪大双眼,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啊?你也扭到了?!”
“也……?”
这句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好像比任何镇痛药都好使,曹艾青瞬间是抬起头,虽是一脸疑惑,但是逐渐半眯起来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缕精光。
借他一百个胆子,贺天然都不敢把前天雨夜背着温凉回酒店的事儿往外说,只是立刻蹲下身,甚至单膝跪在了那布满尘土的石阶上,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曹艾青的右脚,隔着靴子轻轻按了按脚踝的位置。
“疼……”
疼痛让曹艾青暂时忽略了对男人话语里的猜疑,右脚瑟瑟地缩了一下。
“看来薛勇那乌鸦嘴还真说中了,这老路确实不好走……”
贺天然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她。
此刻的曹艾青,因为疼痛眼眶有些发红,那副强撑的坚强显得格外惹人怜爱,她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那望不到头的石阶,又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脚,眼神里满是懊恼。
这姑娘,还挺倔。
“还能走吗?”
男人问。
曹艾青试着点了一下地,剧痛袭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已经算是二进宫、不,是二话没说的贺天然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背脊宽阔而平稳。
“上来。”
“……这还有好远呢。”曹艾青有些犹豫,“而且,我……”
“别说你重啊,现在让你下山的话,你乐意了?别废话啦~”
贺天然直接戳中曹艾青心中的纠结与矛盾,虽然男人这话说得直接,但又藏着两人都懂的那种默契与温柔,曹艾青听了这话心中正窜出一股暖意,谁曾想,兴许是男人为了给自己的举动加码,又加了一句:
“前天晚上……我不也背过……呃,我是说,前天参加宝格丽晚宴,比你重的设备我都扛过,赶紧的,不然那顿素斋真要给薛勇得吃了……”
“你不嘉宾吗?怎么还要扛设备?你又不是去剧组干活。”
“啊,说错了,是行李箱,嗯,前天跟我去上海的人蛮多的,什么化妆师啊,经纪人什么的,都是女生,行李多,我不得帮忙拿一下啊?”
他差点又说漏了嘴,好在及时刹住了车,曹艾青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最终还是顺从地伏了上去,双手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贺天然双手向后一托,稳稳地将姑娘背了起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记忆,在当下的时空中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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