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作为一家之主与一个集团的掌托人,贺盼山不需要旁人看懂,他只需要一种“秩序”。
一种不管是在陶微、白闻玉,亦或是贺天然、贺元冲看起来,都不偏不倚,可以让这个“家”不会分崩离析,继续存续下去的“秩序”。
“行了,让你们回家吃饭,现在你们还吃得下吗?”
贺盼山的目光扫过脸上尤有泪痕的陶微,以及她身后那个一身狼狈的贺元冲。
“盼山,这件事……”
“好了。”贺盼山摆了摆手,“元冲欠天然八千万的事,我一会跟他谈,你们就不用管了,元冲既然伤着了,就别在这里杵着了,带他回房休息吧。”
“爸~!”
贺天然脸色一变,开口想要制止,这要是放陶微母子走了,那这件事就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你想干什么?在你老子面前表演一个赶尽杀绝?”
贺盼山一句凌厉的反问,让贺天然瞬间噤声,他咬着后槽牙,眼睁睁看着陶微搀扶着贺元冲走出房间,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弟弟,今天演的这出苦肉计,挨得这一顿打,还真是为他省下了一大笔钱啊……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贺盼山、白闻玉、贺天然,以及两个“局外”的姑娘。
“今天,还真是让小曹、小余你们两个看笑话了,王妈,通知厨房上菜吧。”
贺盼山宽慰了一句,两个姑娘自然应受不敢多言,五分钟后,众人从茶桌移步到了饭桌,不断有菜肴被端了上来,陶微母子走后,贺盼山先前对贺天然的怒意也少了大半,只是父子俩仍然处于某种冷战状态,彼此没再交流。
老男人没急着上桌,而是先抽完烟,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问着已经入座的几位:
“你们谁要喝?”
“……”
一时间,屋内无人应答。
贺天然自是没这个兴致,曹艾青本来想表示一下,却在私底下被身边的白闻玉拉了拉手,示意她不用说话,只有余闹秋,为了不让贺盼山扫兴,才刻意起身走过来,帮忙拿起几个酒杯,接道:
“叔叔,天然哥的办公室也有个酒柜,平时也喜欢小酌两口,估计这些都是跟您学的了。”
贺盼山笑道:
“是吗?你说的是他山海的那个办公室吧?那里头的酒都是我给他放进去的,你去过啊?他给你开的什么呀?”
余闹秋抬眸回忆道:
“反正当时他说什么……葡萄酒的尽头在勃艮第,勃艮第的尽头在什么……对了,天然哥,你上次说什么来着?”
贺天然侧过头去,似乎听懂了对方话里想要提醒他,两人在办公室见面时,就聊过的那些事……
“慕西尼,香波慕西尼。”
“对对对,就是这个。”
不等儿子发言,老父亲就已经把手上的酒,换成了口中所述的款式。
他打开酒封,将酒倒进醒酒器,余闹秋跟在他身后拿着酒杯,两人回到饭桌前。
回到原位,余闹秋先是恭敬地把空酒杯递了一杯给贺盼山,又端起一杯,笑吟吟地转向贺天然:
“天然哥,慕西尼哦。”
贺天然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桌面。
余闹秋也不尴尬,只是执意将空酒杯推到他的面前,好似表明今天他的遭遇,就像眼前的这个空酒杯,一会倒满酒后,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随即,她又将一支新酒杯转向白闻玉。
白闻玉冷着脸,同样没有接,余闹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尴尬,她看向唯一剩下的曹艾青,试探性问道:
“艾青姐?”
她把那杯本该给白闻玉的酒递了过去。
“她不喝酒。”
开口的不是曹艾青,而是白闻玉。
“白姨,您对艾青姐真好啊……”
余闹秋缓缓收回手,脸上挂起一丝仿佛好意被拒绝后的“落寞”……
然而她话音一落,那只正在往回收的手腕突然一下是被人箍住,随后,她终于听到自打今天进门之后,她一直很在意,却迟迟没有听到的那道清冷嗓音。
“没事,我喝。”
在对面贺天然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曹艾青面无表情地松开了余闹秋后撤的手腕,然后从对手手中,接过了那支酒杯。
贺盼山摇晃了一下醒酒器里的酒液,放下器具后,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一幕,似乎没有察觉眼下饭局之间有哪里不对,而是像是饭间闲谈一般的起了个头:
“小余,你白姨不喝酒就别让她喝了,来,你过来这里坐。”
“啊,好。”
余闹秋的目光从曹艾青脸上撤回,依言走到贺盼山身边坐下。
“小余,”老男人夹起来一筷菜肴,放进余闹秋的碗中,“刚才谢谢你啊,你要是不重点提一下这些前因后果,我都差点忘了,看我被天然这小子气的。”
余闹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保持着晚辈的谦恭:“贺叔叔言重了,我只是……”
“,对了……”
没等余闹秋说完,贺盼山就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侧过身,一手支在饭桌上,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住余闹秋的面容,问道:
“从我儿子的公司要上市,”他一字一顿,“到元冲与拜玲耶的‘摩擦’,再到这八千万和两块地皮的私下解决……”
他凝视着余闹秋那张开始有些僵硬的笑脸。
“这些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查清的‘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645章 Nice fold(下)
“这些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查清的‘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贺盼山的话,一针见血,以至于余闹秋都产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位父亲方才对贺天然表现出的所有压迫,都是为了逼那么一个人,跳出来为他这个长子辩护……
余闹秋脸上的那点谦恭,在这句突然的质问中,眨眼凝滞了一下,她手里还端着空酒杯,杯口映着她那双开始微微转动的精明眼睛。
老男人没有着急逼问,醒酒器倾倒的长颈贴合着姑娘手上的酒杯,开始注入猩红的酒液,直至漫到杯半的位置,余闹秋也平静了下来。
其余的问题,可能容不得姑娘细想,但眼下贺盼山要的,是一个她“凭什么”知道这么多的理由。
而余闹秋,等的也是这么个机会。
“贺叔叔……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没有看贺盼山,嘴里慢悠悠地重复着,余闹秋缓缓放下酒杯,将杯子放在紫檀木桌面上,她手指轻轻转动着桌上的旋转托盘,杯子依次倒映出贺盼山、白闻玉、曹艾青三人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停在贺天然的眼前。
“因为这些都是……天然哥,他告诉我的啊。”
“噢?我还不知道,原来……”贺盼山闻言对面无表情的儿子投去注视:“天然,你跟小余都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与贺盼山的询问眼神不同,贺天然感觉身边白闻玉的目光都快变成了“刀子”……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余闹秋,那张今天收拾得格外妥帖、知性的脸上,嘴角上的扬起几分自信甚至带着点疯颠的弧度。
这个喜欢被虐的疯娘们,要拉着他一起“摊牌”!
余闹秋方才已经对贺天然的“六亲不认”作出了辩护,面对贺盼山,她需要一个自己凭什么知道这么多的“身份”,像是相互的,一环扣一环,只有他们彼此成全,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才能说得通。
但是……
代价呢?
贺天然不敢去看一直在场的曹艾青,这跟上次在自己家时,蓄意让曹、余对峙不一样,而不一样的理由,竟然有些荒谬,他
不忍心……
贺天然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不想面对,但现在又不得不去承认的事实……
那日,当他以“作家”的面貌前往南脂岛,见到彼时还是自己“女友”的曹艾青时,两人并没有同床共枕,也没有来得及去看什么海岛电影。
两人只是在落日余晖的海岸线上,姑娘随着脚步,轻轻摇晃着男友的手臂,嘴上说出那句:
「天然……这段路,不算曲折,对吧?」
在这样的亲密絮语后,“作家”终于忍不住坦白告诉了对方一切。
“作家”知道自己不是曹艾青所钟爱的那个贺天然,无福消受这个姑娘所释放出的那种温柔,他更不知道自己……
要怎么去面对曹艾青。
这是事实,他对这个姑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愧疚,如果他还有来自某个世界的记忆,那么他一定知道自己的这种愧疚,源于欺骗,源于他用最擅长的手段,亲手将一个他最挚爱的女人,推向一个灰暗惨淡的人生。
而在这个有着未来的新世界里,他不记得这些了,那些愧疚,所以就化为了最为纯粹的
逃避。
温凉骂的没错,逃避的这种本性,贯穿了“少年”的一生,无论他是变成“作家”、“主唱”,还是未来的“路人甲乙丙丁”,只是不同的在于,“少年”的逃避直接反应为幼稚的行动,而成年人的逃避,却有太多理由来装饰。
所以在此之前,就连“作家”都无法确定余闹秋是否真的会给自己带来危机时,就那么跟曹艾青“假意”分手,算不算是一种缺乏勇气,面对未知生活的“逃避”呢?
答案,应该不言而喻。
面对曹艾青,“作家”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扮演好这个世界的“贺天然”,但是,他唯独缺少了那种,把自己装进垃圾袋里的觉悟。
在这么一个新世界,“作家”不想再成为一次“垃圾”。
可,现在他为什么又不忍心了?
这是贺天然的人格逐渐融合的迹象吗?
或许是,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人。
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在滑雪场上说出那一句「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是有这么一个人,到了家里后会对他说「欢迎回家,贺天然」;是两个人,一人做菜,一人煮汤,在醉意酩酊,聊起如何与过去重逢时,女人羞赧地举起杯,笃定地说出的三个字
「看着我」。
她说只要看着她,贺天然就能与过去的自己重逢。
这说明,贺天然这个人,在曹艾青的眼中,一直都没有变,而“作家”却一开始就用着“作家”的方式,他最惯用的那种伎俩,将两人的这段关系,推到了如今这个刀尖之上。
所以,他不忍心了。
他不忍心再让这么一个爱着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了。
即便这场分手,“作家”的预感没有出错,他真的查出了一点关于余闹秋与贺元冲的蛛丝马迹,他现在真的可以把余闹秋拉到自己身边,从而将这场未知的危机彻底瓦解,但这一切要基于伤害到曹艾青的前提下……
“作家”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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