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老板看着他,冷笑一声。
“哟赵老哥,冲仔又回来看你啦?”
走廊上,又来了新客人,似乎是这里的老住户,那人抽出一支烟递到老板跟前,四眼老板也没点,而是随意的别在耳后,倒是贺元冲吞咽下一口粉,擦了擦鼻头,殷勤叫了句:
“李叔~”
“,冲仔还是懂事啊,记得回家看你老爸,什么时候发达了,记得让你爸享福啊~”
“好嘞~”
“老李,你找地方坐吧,还是老习惯是吧。”
“没错。”
四眼老板点点头,厨房没有帮工,一切都是他自己动手,眼下还得照顾客人,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贺天然,又看了看贺元冲,撂下一句“一会老子跟你说”后扭头离去,开始了忙碌。
贺元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贺天然目睹了这一幕后终于理解了一点,自己这个弟弟平时对贺盼山的那股子殷勤讨好的劲儿究竟是从何而来。
或许,这本来就是他的一种生存之道罢了……
“我记得……你这个‘老爹’,不是早就抛下你跟陶姨了吗?”
贺天然不是很确定地问道,家里无论是贺畔山还是陶微,都极少提及这些往事,他只清楚一个大概的轮廓罢了。
“早抛下?正确的来说,是陆陆续续抛下好多次了,打我记事起,有时候十天半月能见他一次都还算好的,有时候三年半载回来一次也不稀奇,我记得有次过年那会他跑回来,就给我带了一桶泡面,那是我吃得最香的一次年夜饭……”
贺元冲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沾到酱油的手指。
“后来,我稍微长大了一些,也逐渐明白,他这么跑不是为了什么工作,更不是什么出差,而是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每次都借了还,还了又借,最后在我读初中那会,终于是利滚利把能卷走的都卷走了,留下这个破店和一堆烂账,追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东西……”
话说到这里,以贺元冲往日的精明,本该到此为止了,但他并没有,重归旧地的感触,似乎打开了他幼年时代的记忆阀门:
“故事就是这么一点故事,哥,你是不是觉得很老套啊?要不然我说点新鲜的,你不知道的。”
“什么?”
“你知道爸……我是说,咱们爸,为什么会喜欢航海吗?”
贺天然目光一凝:
“他跟爷爷的关系不好,老爸的性格你是知道的,直至我出生之前,他都可以说是一事无成,至于为什么喜欢出海这件事,据我所知,是有一次他跟爷爷闹翻后去当了水手,从此喜欢上航海……”
贺天然点到即止没再说下去。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跟爷爷闹翻吗?”
这次,贺天然不再回答,贺元冲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他已经认识了我母亲,却在爷爷的安排下,去跟白姨相了亲,其实事情发展到这里都没什么可说,他想要开公司,赶上世纪之交的互联网浪潮,这很有商业眼光,爷爷不资助他,唯有白姨能够帮他,所以选择跟白姨在一起,也无可指摘,谁叫我母亲当时只是一个他乐队的粉丝呢?”
“你的意思是……老爸当时……”
贺天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盯着贺元冲,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但没有……
那双与他毫不相似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幽深的,带着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怨毒,把嗓音压得极低:
“不,贺盼山在这方面,为人很正派,或者说,他十分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但他该死的,也该死在这儿……
他的的确确爱过我母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以说我母亲一生之中最好的那几年都给了他,只是在分手之后,他不应该……眼睁睁地看见同一个乐队的畜生,趁机而入!”
贺天然陡然看向不远处侧对着他们的眼镜老板,他在那烟雾缭绕的操作间里舀米浆,铺馅料,一气呵成,丝毫没有听见外头儿子的愤恨……
不过,这次贺天然的视线,又往更深处看了去……
那不大的房间里,除开一系列肠粉制作的厨具,贺天然还看见了一些很古早的港台乐队海报,以及……
一把挂在墙角,早已布满油烟灰尘的电吉他。
“他不应该熟视无睹,他清楚那个时候的他,身边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不应该置身事外……”
耳边,贺元冲那不知算是诅咒还是幽怨的低语仍在持续,贺天然收回视线,心里百感交集……
“可以了……我都知道了。元冲,不用往下说了。”
“你、知、道、了?”
贺元冲从牙缝里重复了这四个字,他抬眼看了看这熟悉的,充满市井油烟的过道小店与旧家门,眼神里没有一丝怀念:
“不,你不知道,这种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永远有股发霉的酸臭混着油烟,夏天这里像是蒸笼,只有吱呀作响的破风扇,冬天墙壁透风,洗澡都要去公共浴室排队……这些,我妈都经历过,我也模模糊糊记得一些。”
他抬起手,指了指斜对面一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
“澡堂……就是那个位置吧,我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感觉,我忘不掉……
所以,那时候我就明白,读书好有个屁用?‘神童’?‘博士’?能当饭吃,能挡住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吗?能让我妈不用半夜偷偷哭吗?”
他看向贺天然,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的阴鸷算计,反而流露出一种毫无遮掩的不甘与坚定:
“哥,你生来就在山顶,你永远无法理解,看着母亲因为嫁错了人被亲戚白眼,自己因为有个赌鬼老爸被同学嘲笑是个什么滋味!
你更无法理解,当有一天,一个叫贺盼山的男人出现,像救世主一样把我们从这种地方带走时,我们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扭曲的激动:
“是感恩吗?不,是恐惧!是拼了命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死也不能再掉回泥潭里的恐惧!
所以我妈要争,她再不会去介意贺盼山当初的抛弃,也不会介意白姨的存在了!
所以我也要争!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争不到,如果失去了贺家这块招牌,我们会被多少人看笑话,会摔得有多惨!”
贺元冲猛地靠回椅背,胸口起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潮红,他盯着贺天然:
“现在,哥,你告诉我,我用八千万和两块地皮,换你放过我,换我一个在港城立足的机会,过分吗?我只不过是想抓住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确保自己不会某天一早醒来,又回到这种地方!我错了吗?!”
他的声音,从刻意压抑到再也止不住的爆发,周围的食客齐齐向这边看来,包括那个正在忙活的老板,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朝这边张望。
贺天然沉默地听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贺元冲内心那一片泥泞的沼泽,那里生长不出什么兄弟亲情,而是被生存恐惧滋养,疯狂攀附的藤蔓和带着毒刺的野心。
肠粉的热气早已散尽,冰冷的酱汁凝固在碟边。
“所以……”听了这段往事足够久的贺天然,终于缓缓开口:“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揭开你的伤疤,让我看看?”
贺元冲一僵,只因此刻贺天然望向他的眼神,让他无比熟悉,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贺盼山是一个对自我目标非常明确的人,这令人非常可恨,而这一点,同样也继承到了贺天然的身上。
“你是想告诉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警告我别太逼你,否则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贺天然问。
贺元冲脸上的那点激动冷却下来,那抹刚才面对他爸时,熟悉而牵强的笑容重新且生硬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避开了贺天然的视线:
“哥,话别说那么难听。海港城的项目做好了,对山海,对爸,不也是好事?我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在里面站得更稳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那八千万和地皮,我现在真的……你再宽限我一段时间,等项目……”
“嗡”
“嗡”
正在此刻,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了起来。
两兄弟都是一愣,而后划开手机屏幕。
发件人是贺盼山。
内容言简意骇,透着一种冰冷、不容置疑的权威
「晚上七点,回家。」
「你母亲也在。」
「关于你,和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你跟爸说了我的事?哥,我们不是之前说好了嘛,你……”
贺天然还没抬头,贺元冲就率先嚷了起来,
“够了!”贺天然抬起头,同样是一脸烦躁:“我要是说了,今天还能跟你一起来这儿?”
该来的,终究来了,但贺天然确实没想到,这两件事竟能碰到一起。
白闻玉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缓冲或私下沟通的机会,直接将他和贺元冲的问题摆上了家庭的谈判桌,这意味着,她动了真怒,并且不打算给他留任何独自操作的空间。
贺天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让这狭窄的过道显得愈发拥挤。
他看着贺元冲,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淡漠。
“弟弟,你的恐惧,你的过去,是你的事,不该成为你越界的理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父辈相同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他转身欲走,脚步顿住,侧头留下最后一句,“别再带我来这种地方,你的‘根’在哪里,与我无关,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说完,贺天然迈开步子,穿过嘈杂的过道,走下昏暗的楼梯,将身后那个深陷在自身命运泥潭里的“弟弟”,一并留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下。
与贺元冲的这次会面,像揭开了一块腐烂的疮疤,让他看到了豪门光环之下的另一面。
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定,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人,有些事,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
……
“你那‘哥哥’走啦?”
在贺天然走后不久,肠粉店的老板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走了上来,一屁股坐在贺元冲旁边。
“你……知道他?”
贺元冲的眉头跳动了两下,看着这位生理意义上的父亲从耳后摘下先前客人送的香烟,惬意点燃,吐了口白雾。
“贺盼山的大儿子嘛,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两年他的新闻不少啊,凡是店里的人谈起富二代,总有他的名字,倒是你啊,姓都改成‘贺’了,怎么也没见你的新闻啊?”
贺元冲笑而不语,重新拿起筷子。
“怎么今天会想着过来看我啊?”
“因为一些事。”
“刚才你们之间提到的八千万啊?嘶,你小子是不是被抓着什么把柄了?因为什么?”
老板将烟灰,弹到贺天然那份一直没有动过筷的肠粉盘子里。
“因为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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