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怪我骗你,但我不能骗我自己。贺哥哥,既然你确认自己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贺天然’,那好,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是你当初拒绝我了,选择了曹姐姐,现在……”
姜惜兮的目光紧紧锁住贺天然,不让他有丝毫闪躲:
“如果让你再选一次,在明知可能会伤害我,也可能会让曹姐姐难过的情况下,你会怎么选?贺哥哥,你说你就是‘贺天然’,那么贺天然一定会知道要怎么选的……”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不是少女争风吃醋的旧账重翻,而是一场针对“贺天然”之所以成为“贺天然”这个存在本质的拷问。
这个问题关乎责任,关乎决断,更关乎“贺天然”在面对情感和道德困境时,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无论哪个他都会遵循的准则。
而当他重返“少年”重新面对这个问题,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十七岁之前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那些模糊的、关于心动的雀跃,关于抉择的沉重,关于伤害他人与忠于本心的痛苦挣扎……
他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无论选哪一条路,都仿佛会弄丢什么重要东西的窒息感。
这是“少年”最诚实的反应。
他害怕选择,害怕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害怕看到任何人失望或受伤的眼神。
这份优柔,正是“少年”青涩与迷茫的写照。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不是负气的否认,也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答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
他蜷缩在沙发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事情不是……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为什么……还要选?”
曹艾青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滞闷一并排出,她没有去看贺天然那副显而易见的逃避姿态,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了解的贺天然,其实在一些事上是很果断的,但这样的特质,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通过一次次的得失选择,后悔遗憾、成功喜悦所积累形成的。
只是,现在又再次把这样残忍的选择放在一个一清二白的“少年”人面前,多少还是有些残忍了。
温凉还是“头一次”看到贺天然这种,带着一种稚嫩的、近乎可笑的狼狈……
姜惜兮依旧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贺天然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让她意外,她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失望或者不满。
“过去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对贺哥哥你来说,可能很多事情,说一句‘过去了’,就可以真的当作没发生过一样,但我认识的‘贺天然’,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不会给我一句似是而非的说辞,真到他要面对的时候,他是有勇气面对的,他不是丢出一句‘过去了’,然后慢慢等待真的‘过去了’浪费了好长时间的韶华光阴,他是一个可以带着盛满遗憾记忆,走去未来的人,我所崇拜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我见过他离开时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不是你。”
在他们的大学时代,曹艾青作为这场三角关系胜利的一方,并没有姜惜兮这样的感触,作为两人关系中的一段禁忌存在,实际上往后日子里贺天然对她谈及此事的次数也非常之少,甚至可以说是避而不谈。
所以除了当事人外,没有人知道那天贺天然对姜惜兮说了些什么。
但眼下从昔日情敌里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却让曹艾青心情复杂。
而此刻,比她心情更复杂的,还有温凉,这位本应在这种场合占据主动,却一直沉默以对的女明星,细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姜惜兮话里意思,比曹艾青更明白,也……更有体会。
贺天然像是被姜惜兮这句话给烫了一下,他看着姜惜兮,那双总是映着游戏光芒和动漫色彩的大眼睛里,映照出了一个如此幼稚和不堪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
将他与那个“真正”贺天然剥离的、冷静的判定。
他不是那个可以带着遗憾记忆走向未来的人……
也不是那个能给出明确答案、背负选择后果的人……
起码,现在的他,不是。
对了,这个二次元的萌妹子,一直喊着自己“贺哥哥”的小姑娘,陪自己熬夜玩游戏、做任务、聊动漫的女孩,已经都二十四岁了。
而他,还只是一个游戏搭子,一个可以陪着胡闹的玩伴,是一个躲在名为“贺天然”躯壳里,连一句像样的选择,都回应不了的
胆小鬼。
“我……我没有……”
他徒劳地重复着苍白否认,声音微弱得像蚊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像潮水将他淹没。
少年一时间感到窒息,客厅里空气变得粘稠,三个女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缚在属于“大人”的审判席上,他做不出什么选择,他不想伤害人,他只是想体验一次像动漫里的主角那样,被众人簇拥的感觉……
大家说说笑笑、嘻嘻闹闹,一切都是可控的,所有人都是相信自己的,没有人去提及什么现实的敏感话题,也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这……很难吗?
他再次抱住了头,这次不是赌气,而是面对现实的破防,再一次架起的防御,试图将自己与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紧紧闭上眼睛,身体蜷缩,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只能将脑袋埋进沙砾的鸵鸟。
逃避。
这是他唯一熟悉的、也是最后的本能。
曹艾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痛混合着无奈,她知道姜惜兮的话虽然残忍,却点破了核心。
温凉环抱的手臂放下,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却终究钉在原地,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或拉扯,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寂静在蔓延,只有贺天然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喘息声……
然后,那剧烈的颤抖,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他抱着头的手臂,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滑落下来,搭在膝盖上,急促的呼吸也在几秒钟内,被强行压制下去,变成一种过于平稳、甚至带着点僵硬的节奏。
他依旧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某种变化,已经发生。
刚才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脆弱,如同退潮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重量感的沉默。
他慢慢抬起头。
眼神不再是属于“少年”的清澈、慌乱或倔强。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指关节,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与“少年”截然不同的、属于成年人的克制与韵律,也像是在抵御某种剧烈的,来自精神层面的痛苦。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仿佛积压了好多年的沉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大人的世界,是很累的……”
曹艾青屏住呼吸,试探性地,几乎是气声唤道:
“……作家?”
男人,或者说,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的“作家”人格,他的视线扫过眼中带着复杂关切的曹艾青和温凉,最终还是定格在脸色苍白的姜惜兮脸上,男人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还是化为一句简洁的:
“谢谢。”
谢什么?谢她点破了“少年”的幻梦?谢她逼他不得不面对?
或许都有。
姜惜兮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作家”贺天然转而看向曹艾青和温凉,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谈不上是笑的表情:
“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
“‘少年’……他还好吗?”
温凉有些艰难地问道。
“不知道……”
男人给出了一个与方才的少年,一模一样的回答。
三个姑娘闻言都有些错愕,但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恢复了常态的男人,她们又是一阵恍惚,隐约中觉察到
所谓的那些“贺天然”,好像都只是一个人……
这个仿佛历经了沧桑的“作家”,终究还是被逼回来了。
被那个无法承担重量的、只会逃避的“少年”,被那些无法再用“过去了”搪塞的现实,被这些关切却也无形的目光,逼回了这个必须永远“得体”、永远“可靠”的躯壳里。
属于“少年”的恣意与慌乱,如同短暂逸出的灵魂,被重新塞回名为“成熟”的牢笼。
取而代之的,不过是那个到死都必须装扮成大人的“贺天然”,他再一次粉墨登场,拾起了他的社会剧本和大人面具……
如此而已。
第616章 与自己重逢的方法(一)
由“少年”贺天然引发的短暂闹剧,结束了。
或许这一切其实不需要加上一个人格的前缀,毕竟少年时代的贺天然,本就是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此间事了,众人没了继续待在姜惜兮家的理由,而且小姑娘先前都那样开口了,一直留在这里,氛围难免是有些奇怪的,所以当贺天然提议要走,姜惜兮自然也没挽留。
眼前这个贺天然,注定不是她的“贺哥哥”,当然,他也不是那个让她追随着背影的人……
小姑娘把三人送至门口,贺天然转过身,张了张嘴,但也只吐出了两个字:
“抱歉……”
姜惜兮看着他陌生眼眸,心里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刚才那些自己去逼问那些往事,有些失魂落魄地摇摇头:
“没事。”
贺天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好在姜惜兮也没给他这个机会,门,轻轻地关上了。
因为温凉是突然跑过来的,眼下还要返回拍摄现场,所以再次确认贺天然无恙后,三人出了小区,就匆匆叫了个车离开。
贺天然与曹艾青站在原地,都有些沉默。
“作家”在跟曹艾青相处时,本就有些拘谨,现在旧事重提,即使“作家”也不知道这些前情,但换位思考,怎么想都知道曹艾青现在的心情不会太愉快……
他看了看时间,他出来的时候才是午后,而现在不过也是下午四点而已。
“呃……我看到你发的邮件了……关于那两块地……”
“我现在不想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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