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脍切环节时,刀刃开始与砧板接触,一片片薄如蝶翼的刺身落下,排列在靛蓝瓷盘中渐次铺开,看上去晶莹剔透。
若刚才,温凉还能硬着头皮承认拜玲耶在事业上比自己成功,那现在这话,她就真有点……听不下去。
“哇噢……嗯,哼哼……这确实是个秘密呢,然后呢?”
她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脸上有点不耐烦,但嘴上又在着故意追问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果。
“然后?然后我就知道了他有个女朋友在国外,感情很好,他也很痴情,所以我就默默退出咯。”
“真退出了?”
温凉也是女人,她能读懂拜玲耶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的猫腻。
“那不然呢?我以为我们在火车上的选择,都说明了答案。”
“但我总觉得,你是实在没办法,所以才不得不放弃。学姐,如果这整件事,都像你说的那样是逢场作戏,那贺天然走了便走了呗,你管他车上搭的是个男人还是女人,反正你都已经有了退路,但你现在这种耿耿于怀的样子,是他给你开出的续约条件不满意,还是你因为别的什么……呵,我就真的说不好了。”
就阴阳怪气这一块,温凉还是手拿把攥的。
其实她知道拜玲耶在介怀些什么,但只是有些话她不好说,唯有等拜玲耶自个开口。
河豚刺身,被师傅装裱成了一朵绽放的牡丹,他双手把盘子推了出来,随后,他拿出一个小沙漏,倒置过来后率先夹起一片,放进自己的嘴里。
这种有毒的食材,都是厨师先试吃,吃过之后身体无恙,才能供客人品尝。
沙漏里下垂的细沙连接成线,在这等待进食的最后一分钟里,拜玲耶终于袒露了今天以来的一句心迹:
“温凉,这一年来,贺导变了许多……”
“不觉得,反正一天到晚都是神经兮兮的,所以你觉得他变了,是因为什么?”
温凉撑着下巴,盯着那盘河豚肉,望眼欲穿。
“因为你。”
对手的认可,是最高的赞誉。
但从未把对方当成对手的温凉眼中毫无波澜,而是道:
“今天上他车的人可不是我。”
“所以我心里终于平衡了些啊。”
“不是,你到底……”
“好啦好啦好啦,还有第二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见到温凉终于被自己挑起了情绪想要发作,拜玲耶小胜一筹般连声安慰了几句让对方冷静下来,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
“前不久,我参加了一场活动,事后被一个男人骚扰了,对方很有权势,追的很凶,但我不知道是先要告诉公司,还是先告诉贺导。”
“跟公司说呗,让他们再给你安排几个保镖,然后把那男人所有的联系方式直接拉黑,他要是还敢威胁你,直接报警,安排律师告他,这事儿你跟贺天然说了,他也是这么安排,够用了,对方哪怕再有权势,还能跟山海硬碰硬啊?”
艺人遇到狂热私生饭或者被爱慕者骚扰这事儿不算罕见,但凡大一点的经纪公司基本上都为艺人遇到这种情况准备了相应的对策,温凉其实也挺纳闷,这事儿对拜玲耶这种体量的当红女艺人来说,应该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秘密呢?
谁知对方的下一句,确实是让见识了不少场面的温凉,都为之一惊。
“但如果对方就是山海集团的人呢?如果他就是贺天然的弟弟呢?”
“不是……你是说……贺……”
“贺元冲。”
第595章 扑朔迷离的他(下)
“不是……呃……你说你们是在活动上认识的,什么活动?”
“冲浪线安排的一场明星游戏直播,我是嘉宾,恰好当时直播活动的负责人就是这位二少爷。”
温凉反应过来了,目前冲浪线正在大力推广他们旗下的直播业务,前不久《心中野》的直播剧宣也是在冲浪线上进行的,她参与过好几次。
“原来是这样……不过贺天然和他这个弟弟,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山海内部有些……相互竞争的味道,虽说他们各自负责的产业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吧,但你最近又在跟贺天然谈续约,他这个弟弟又突然接近你……这不是故意找他哥的不自在么?难道……他是你粉丝啊?还是真看上你了?”
贺元冲接近拜玲耶这事儿,有太多解读的空间,温凉一时也拿不准。
“瞧你问的,还什么粉丝不粉丝,看没看上我,你真是多此一问,把‘看’字去掉,反正他想上我是真的。”
拜玲耶语出惊人,温凉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噫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真希望你在社交平台上也保持这种活人感。”
这位异域美人双手一摊,“那我还能怎么说?他那种男人一靠近我,我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呀,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换成是你,估计你说得比我还狠呢。”
“douzo(请)。”
这时,吧台上的沙漏滴完,老师父对着河豚刺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开始制作下一道菜。
早已食指大动的温凉夹起一片刺身放入嘴中,入口冰凉弹韧,牙齿咬合时能感到细微的抵抗,河豚肉肌理脆而紧实,随着咀嚼,鲜味层层扩散,带着一丝海潮般的矿物质气息,咽下后齿间留有微妙的弹性,余韵干净利落。
纯粹的美味不需要过多的评价,再动一筷子就是最好的表达,不过就算面对这样的珍馐,依旧没让温凉压制住心里的好奇,在进食的间隙中,仍抽空问出一句:
“这是你的事儿,先别管我,你都这么清楚对方的目的了,打算怎么做?”
“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其实说起来也好笑,这位二少爷跟我搭讪的开场,老套极了……”
拜玲耶调配完芥末与酱油的比例,然后将料碟推至温凉手边,接着道:
“他说,他在游戏里面见过我,还当着他的面炫过富。”
“那他还不如说在公司见过你本人呢,这还靠谱一些,你怎么回应的?”
温凉将刺身往料碟里微微一蘸,放入嘴里又是一番滋味。
“他要那么以为就那么以为呗,好歹是咱们老板的弟弟,有些面子不能扫的。”
“我看你是有点乐在其中吧?”
“那我还能怎么样?一巴掌打过去?在这个圈子里混总得有点生存智慧吧,还不如顺着他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不过最近他又让我去给他们的直播平台拍条广告,要签我代言。”
关键的来了。
温凉停下筷子,道:“那这算是羊入虎口呢,还是你情我愿?”
“想听实话?”
“我俩好不容易出来吃顿饭,总不能净说些谎话吧?”
两个女人扭过身子,正视着彼此。
拜玲耶似乎还有一丝犹豫,温凉继续道:
“学姐,你大不了就当这餐河豚有毒,现在我们都吃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出了这道门,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空气沉默了几秒,最终,拜玲耶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个苦涩笑容。
这两个女人的关系好吗?
其实同在一家公司,还是撞了型的竞争对手,更多时候,她们还是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敌对”状态,从职业前途的角度出发,她们不该深聊太多私事,因为交情越深,以后产生的利益纠葛对彼此的伤害就越大,但在名利场中,有太多事是你身边亲朋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的,但偏偏,你的境遇,只有你的对手最懂。
“是你吃了,我还没动。”
在温凉的注视下,拜玲耶终于晒然一笑,夹起一片河豚刺身,放进了嘴里,缓缓咀嚼咽下。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吃河豚……之前都不太敢。”
温凉看了一眼吧台里捏着寿司的老头,她指了指刺身,比划出一个大拇指,接到今天客人的认可,老头的严肃寡淡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一个笑意。
“合着厨师试了毒你还嫌不够,还让我来给你上双保险。”
“我是想让贺导来的。”
“哦,那我连垫背都算不上了。”
“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要死也是贺天然比你先死!”
“啪哈哈哈哈,好好好,说得好!”
温凉一拍手,笑的花枝乱颤,而她的笑声,也感染了拜玲耶,两个女人一同笑了起来。
女学徒适时奉上一道鱼肝茶碗蒸,鱼肝碾作绵密泡沫,覆于滑嫩蒸蛋之上,蛋液以柴鱼高汤调和,蒸煮后凝如羔脂,中心埋入现刨黑松露薄片,两个女人就着刺身,大快朵颐。
“如果在没遇到贺导之前,我遇到这种事,可能最后……什么结果都说不准吧……”拜玲耶打开心扉,“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想要成名,总得脱层皮、剐层骨,贺元冲都算是好的,起码他的权势、财力、地位这些都是实打实能看见的,若真要攀高枝,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学姐,你让我想起了我另一个同学。”
温凉颇有感触,拜玲耶指名道姓:“你是想说顾玲吧?”
“呵,你还知道她原名呢?”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圈子里的人都说她是睡了谁谁谁才得以上位,但私底下一个个都眼红着她的资源,人就是这么复杂,当机会就在眼前时,痛苦、原则以及道德都会变得次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这个选择的权利。”
拜玲耶说的很现实,温凉虽不敢苟同,但还是静静听着。
“所以,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圈子里,贺导才是最稀缺的那一类,所谓的才华与野心都不足为奇,重要的是他有识人的眼光,用人的勇气与当伯乐的资本,这才是我们这种人想要的……当然,这已经是我一年前的看法了。”
温凉一语点破:
“你刚才说,他因为我变了,是这一年来,你看到他跟我走的很近吗?”
“没错,因为……我原以为他……”拜玲耶斟酌了一下,“不可诱惑。”
“学姐抱歉啊,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拐弯抹角,所以你的这句话,我能不能理解成,因为这一年来,我跟他走的太近,给了你危机感,但你呢,跟他的距离始终是点到为止,如果把你换成我,那你就不会为今天发生的事所苦恼了,对不对?”
温凉直抒胸臆,拜玲耶看着她,满眼都是欣赏。
“我要是能像你这么勇就好了,不计后果,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往外说。”
“你刚才那番虎狼之词也挺勇的呀。”
“这不一样。”
“学姐,趁你现在还清醒,我奉劝你一句,据我所知,咱们这位贺家二少爷,有女朋友。”
“阿凉,贺天然也有女朋友啊,今天他还跟另一个女的上车了呢。”
“……”
拜玲耶眯着眼,温凉觉得是一口气堵着了嗓子眼,说什么都不是。
“要是早知道他们兄弟是一类人……”
“他们不是一类人。”
温凉冷漠而决绝的打断了拜玲耶的结论,后者先是一愣,很是诧异:
“我以为你会先说,你跟我不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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