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闹秋细瞧着温凉的表情,口中轻念。
话,她确实听了进去,可期间张之凡的一再沉默,却感觉让余闹秋愈发心死,最后,她发出一句质问:
“其实也不用弄得那么麻烦,如果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不会故意找茬,所以事到如今张之凡,我就要你一句话,你当着这位温小姐的面告诉我,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你能不能放下她,一心一意跟我好好在一起?”
这话在旁人听起来理所应当,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只是温凉听着这话总感觉怪怪的,给人一种好像张之凡有得选一样,可实际上他没得选,自己压根就没打算掺和他们感情里。
兴许是事急话错,余闹秋来不及斟酌,而且她这么问,确实是让张之凡与自己有了一个明确的切割。
想到这一点,温凉不再纠结,反正梯子已经搭好了,就看张之凡怎么说着好话下来了,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
男人的沉默,仍在继续。
两秒、五秒、十秒……
随着半分钟过去,温凉瞳孔微张,现在不光是她,在场所有人好像都是知道了张之凡这份在沉默之下的答案,表情皆从一开始看戏的讶异,转为暗戳戳的兴奋,议论声开始止不住的蔓延开来,余闹秋的脸色更是随着男友长时间的无声表态,而渐渐低沉下去。
“张之凡,你倒说话啊,装哑巴呢!”
比正主更没有耐心的,是温凉。
她皱着眉,压低声,忍不住伸脚猛踹了一下张之凡的椅子,男人的双肩随之摇晃了两下,本来打理的熨帖的刘海也垂了下来。
而这一踢,她就后悔了……
如果张之凡急不可待地哄哄他女朋友那还好,但他一直不说话,自己又忙着催促,现在再回想先前自己好心为他说的那些话,就搞得是逼着让他在两人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似的……
毕竟有谁嘴上说不可能,让人表态的时候,比人家正牌女友还坐不住的呢?
得,现在自己好像真的是里外不是人了。
早知道自己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温凉心里万分懊悔,张之凡以往在同学心里的印象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男神形象,但只有高中时与他交好的温凉才知道,这厮私底下其实极好面子,而且非常自恋,换句话就是这人偶像包袱就很重,可现在还是要脸的时候吗?
渐渐地,在几人的沉默中,温凉又想起了一件旧事……
……
……
都说人以类聚,温凉与张之凡高中能玩在一起,传出八卦不是没理由;但俗话也说了,以人为镜,可明得失,这也是两人最终分道扬镳的主要原因。
那是高三迎新晚会前一天的事,彼时正在艺术培训班的温凉好不容易挤出一天时间回到港中彩排,她的节目是唱歌,张之凡是伴奏,两人合演,那天她来晚了一点,到排练室的时候,正好听到张之凡正跟他那群朋友的聊天,其中一些内容,让她止住了脚步。
“张少,你确定要在明天跟凉姐表白吗?”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们了?要不是阿凉培训班事情多,很多事情都不了了之,我一开始的打算比这还精彩呢!”
“明天全校都在呢,这排场也不小啦~”
“可如果……凉姐不答应呢?”
排练室里一寂,随后就听张之凡自信满满道:
“怎么可能呢,她平时那些自拍照哪张没偷偷带着我?这小心思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本来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何况拒绝了又怎么样?我是谁?我会缺女生追?”
“那确实,那确实,那不是怕万一嘛,要是真没成,那么多人看着,会不会有点丢人啊?”
“这你就不懂了,温凉她平时再豪爽那也是个女生好吧,没有哪个女生能受的了这种例外与偏爱,今天下午咱班学委和我去教导室拿资料,回来的路上还跟我说……”
张之凡还没说完,只听排练室的门“咚”地一下被人踢开,几个凑一起的男生见门口站着的温凉顿时呆若木鸡。
“咱们张少膨胀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帅得让人下头啊~”
张之凡后来是怎么解释的,温凉早就记不清了,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将自己心意随意摊开来炫耀,那种感觉……羞耻至极,难受至极,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质问自己怎么会跟这种渣男产生纠葛,乃至于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原来这种随意摆弄与炫耀他人对自己感情,会将一个人的面目变得如此可憎,令人作呕。
皮肉与灵魂哪个更重要?
年轻的温凉尚且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但那时女孩已经在冥冥之中意识到,与这群人同流合污这句话用在她身上,是那么的作践她。
事后,那场迎新晚会的表演自然没了表白的环节,而从此往后,温凉借着艺考临近的忙碌,彻底与学校这群人渐行渐远。
……
……
当时那些经历,算是少不更事吗?
温凉不作多想,今天接受张之凡的黑胶也好,与他叙旧也罢,更多的,无非是维持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形象与体面,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才是她最意想不到的……
“闹闹,这些年我在维也纳求学,游历欧洲,认识也结识了许多人……”
张之凡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口了,他先看了看温凉,然后缓缓转头注视着余闹秋,继续道:
“男的、女的、喜欢我的、我喜欢的,但你让我扪心自问,有没有那么一个令我久久不能忘怀的人,我的回答是……有!那是我心心念念的人,是我梦寐以求缪斯,我日夜企盼着跟她重逢的一天,而现在你让我在你们之间选一个……我想我的答案是不言而……”
“哗……”
没等张之凡说完,余闹秋便抄起桌上的酒水往他脸上一泼!
冰冷的酒水打湿了男人的面孔,宴厅里鸦雀无声,张之凡认命般伸手将脸上的水渍抹去,余闹秋的双眼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的双眼死死盯了张之凡几秒,就当她泪水即将流下时,女孩骤然站起身,转头扬长而去。
她的离开让整个大厅瞬间是乱成一团,首当其冲的是温凉,她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张之凡,一群好事的同学也瞬间围了上去,现场太闹,大家七嘴八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贺天然此刻也坐不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今天这事儿还能有这样的发展,温凉这边的情况他倒是不担心,毕竟都安排好了,可余闹秋这姑娘人是自己邀请的,也是自个带过来的,何况两人还是世交,就这么被渣男伤了心,负气离开了,他要是还干看着,那就真的是有点不作为了。
于是,他决定先去追上余闹秋,就算安慰不了什么,那起码先把人安全送走。
不过张之凡今次的这番举动,还真是让贺天然涨了见识,追人前,他特意挤开人堆,凑到张之凡身边,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一手撑在这位老班长的肩头,一手放在桌上,重重拍了拍对方两下肩膀,眼睛没去看他,而是低沉地扫视着围观众人,自顾自说道:
“牛哔啊班长,还是那么浪漫哈,哥们今天真是开眼界了,你们继续聊,你别起来了,坐着吧,我现在去帮你搞定闹闹那边。”
张之凡没能反应,想要起身,就被肩头的手给死死压了回去,贺天然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而就在他扭头的一瞬,唯有一旁的薛勇注意到了贺天然朝他递来的一道眼神……
在这之前,薛勇从没见识过想要弄死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的……
而在这之后,薛勇已然是心领神会。
第529章 蝴蝶与蜘蛛为伍(九)
温凉目送着贺天然挤开众人,急匆匆的远去,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当然知道余闹秋今天被贺天然带过来,两人又是朋友,作为此次的东道主,他追出去安抚的行为本是无可厚非,就算曹艾青在场见到这种场面,怕也要推着他的后背让他赶紧过去的。
可温凉呢?
她呢?
不说两人私下里的关系,就说今天贺天然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与曹艾青琴瑟和鸣的恩爱举动她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吐不快的吗?没有,毕竟今次种种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对此温凉没什么可埋怨。
可……我作为你旗下的艺人,你是我的老板,你是那个我曾万念俱灰,而你却如救世主一般出现在经纪公司,当众将我拉出火坑的男人,你怎么忍心看着我被人纠缠不休,自己却置若罔闻,飘然而去的?
就因为,我不是你真正的爱人,要保持距离?
还是说,你也不想趟上我这滩“浑水”?
“……”
温凉的眼眸随着贺天然的离场黯淡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但她就是忍不住要往这方面去想,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面对眼前的这么一群人,耳边听着这么一些话……
先是叶佳琪,再是余闹秋、张之凡,也不知是怎的,今天的温凉接二连三被人误会,而且总是扮演着感情生活上的介入者,哪怕她再如何清白,也敏感的察觉出别人看她的眼神多出了几分异样,更何况她与贺天然的关系本就被曹艾青杯弓蛇影的忌惮着,如今男人做了一只惊弓之鸟,远远遁去,这么一思考,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阿凉,可能我的做法过于激动了些,但这些确实是我一直憋在心里想表达的,你说得没错,今天我能说出来,确实是释然了许多,我认识闹闹的时间并不长,我先前之所以说我身边有人,而非女朋友,一来,是我跟闹闹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即便我们相互都有着好感吧;二来,我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给到你……或者说是给到我……太多的负担。
这次咱们同学聚会我期待了很久,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我知道说出来不一定会有结果,而且处理不当便会招惹一些是非,所以我并没有告诉闹闹,我本来打算……等过了今天,就跟她正式在一起的,没想到,今天她竟然被贺天然带过来了……”
张之凡一改先前的沉默,尘埃落定,似乎余闹秋的离开,解开了他的最后的心结,面对温凉,他的解释络绎不绝。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温凉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那你还说?!这不是让你什么都向外坦白的场合你不知道吗?!你以为说了喜欢我,你轻松了就万事大吉了吗?你以为你一直喜欢我,我就一定要接受你吗?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后果会怎样,心里难道没点数吗?是,这些话你说出来舒服了,结果你考虑过没有?你现在这么搞,所有人都陪着你下不来台,所以你觉得我听你说喜欢我,我会高兴吗?不!我一点都不高兴!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给我负担,你就是这么给你喜欢的人减负的?别幼稚了,你醒醒吧!”
整个宴厅上空,弥漫着温凉歇斯底里的骂声,所有人都沉默着,没人敢说话……
她在骂谁?
骂张之凡吗?
没有人见过这么忿怒的温凉,当立场置换,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着自己的人,是那么的可悲、可怜又可恨……
这种来自心灵上的疲累与愤忿让她都没有办法像贺天然一般,还要保持着该有的平静,跟对方耐心讲着道理。
此刻,她所想的只有宣泄所有情绪,想要骂醒对方,想要……
骂醒自己。
当温凉的骂声仍在回荡时,曹艾青已经协同白婷婷悄无声息的回来了,经由身边的人轻声述说,她知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身侧已经提心吊胆入座的白婷婷小声问她要不要劝一劝,心底一向柔软的曹艾青沉默了片刻,凝望着温凉的发泄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张之凡似乎对温凉的怒火早有预料,在一顿直白的质问之下,并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悔意,仿佛与天平湖集团的豪门千金彻底闹掰,都不如说出心里话来的重要。
他道: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会为今天发生的一切负责到底的,但是阿凉,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后悔,我也希望你,不要全盘否定掉我所做的这一切……好吗?”
温凉看着张之凡,张了张嘴,终是沉默了下来。
在张之凡身上,温凉看到了自己追求贺天然时的影子,这些过于相似的情景,冲突还有反应,都让她无法再去苛责这次张之凡的行为,特别是那句“不要全盘否定我所做的一切”……
她确实无法张开去否定这些……
因为这代表着,她也要去否定她过去自己。
然而,这偌大的宴厅,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唱着这出独角戏……
“所以班长,你觉得你为了自己的爱情,伤害了另一个无辜女孩的作法,就没有一点错误?你说你要负责,可现在却没有丝毫悔过的举动,反而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竭力保全自己的脸面,说着不要否定你,难不成你还想让旁人觉得你对爱情很勇敢?很真诚?可恐怕不是什么所谓的痴情,而是蹬鼻子上脸吧?”
只听一道声音掷地有声的响起,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望过去……
说话的人,当然是曹艾青。
在这种场合下,她保持着应有的严肃,其实在场众人面对这样的事儿,心里不是没有闲嘴,只是碍于张之凡音乐家的身份,和从前在班上的威望,大多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当局三人,一个明星,一个财阀千金,一个音乐家,音乐家当众抛弃了财阀千金,向苦恋多年的女明星袒露爱意,就这种事儿,他们普罗大众连颗粒度都对不上,你让他们怎么代入?
虽然大家心里默默感觉张之凡的做法是不是太渣了点,可这种事发生在搞艺术的人身上又异常合理,况且余闹秋人家可是贺天然带来的朋友,正儿八经的财阀千金啊,普通人要是追上,起码少奋斗十几二十年呢,张之凡说分就分了,这么一看,没准别人是真的为了爱情呢?
所以啊,这种事儿他们这等吃瓜群众就只能在网上与私下各抒己见,但是你要让他们在现场跳出来对着正主当面喷,估计很多人都不知道要从何喷起了。
因此,现场能出来主持公道的,能给这件事下出一个定义了的人,除了贺天然,也就只能是曹艾青了。
“班长……人不能只顾了爱情,而不知了廉耻啊。”
大家听见曹艾青这句讽刺,心中纷纷是暗爽了起来,管你什么爱情不爱情,纯粹的谴责渣男,开门见山的惩恶扬善,站在正义一方的局外人心中格外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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