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他还在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继续走。
走过了白天,又到了晚上,他走得不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累,心不觉得累,腿也不觉得酸。
他只是在走。
第三天,他走到了一片荒地。
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路,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像海浪。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
不是太阳的光,太阳在西边,那光在东边,那光很淡,淡到不注意就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因为他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就是在叫他的东西,那道光在等着他。
他继续走。
朝着那道光,一步一步,不急,也不停。
他朝着那道光走了很久。
那道光一直在远处,不近不远,像地平线,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他不着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走的,是靠别的。
他停下来坐在路边,路是土路,两边是野草,风一吹沙沙响,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开始想。
想怎么才能找回那些丢掉的东西。
不是想回到过去,过去回不去了。
是想找到一条路,一条从‘麻木’通往‘有感觉’的路。
可是路在哪?
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答案。
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是那种‘早就知道’的答案。、
像考试的时候,试卷发下来,他不用看题就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考了太多次。
同样的题做了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写。
他需要的是不知道。
是那种面对新鲜事物时的心跳,是那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期待。
可是他已经不会不知道了。
他看到花,就知道花会谢。
他看到人,就知道人会老。
他看到爱,就知道爱会淡,他不是悲观,是经验。
一千年的经验,让他没法不知道,他试过假装不知道,他站在一朵花面前,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它会谢。
心却说:你知道。
他说:我假装不知道。
心却说:你在假装。
他问:假装不行吗?
心却说:你知道自己在假装,那个‘知道’像一根刺,扎破了他的任何伪装。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一年?
他不确定。
因为时间在他这里没有刻度了。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
他坐在那里看着。
不知道看了多少个来回,忽然有一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不
是那种灵光一闪的办法,是那种想了很久、想了很累、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选项的办法。
就像一条路走到头,前面是悬崖,只有两个选择:跳下去,或者回去。
他不想回去,所以他只能跳。
这个办法就是:主动废掉自己一部份清醒,不是装傻,是真傻,不是假装不知道,是让自己变得真的不知道。
不是强行感动,是把自己的感知力调低,低到能被小事触动的地步,不是硬演喜怒哀乐,是把那个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自己’关掉。
他想了很久。
这个办法太狠了,等于自己拿刀割自己的神经。
割掉那些让他‘看穿一切’的部分。
第1539章 诡异的状态
割完以后他会变笨、变瞎、变迟钝,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事,他可能要看好几眼,别人一句话就能听懂的道理,他可能要琢磨半天。
别人觉得幼稚可笑的东西,他可能会当真。
这值得吗?
他问自己。
值不值得要看代价和收获,代价是失去清醒,收获是可能找回感觉。
清醒是他活了一千年攒下的东西,是他最硬的铠甲。
穿上它他不会受伤,脱了它他可能会疼,但他现在不疼了,也不痒了,不冷也不热。
他穿着那身铠甲像一个铁皮人,走在人间,人间的一切都碰不到他,他也不会碰人间,他是安全的,也是孤独的。
他想要的不只是安全,他想要有人能碰到他,哪怕疼。
他决定割了。
第一刀,割在‘评判’上。
他看世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评价’。
不是故意的,是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看到两个人为了爱情要死要活,心里自动会冒出一句:至于吗?过几年就不这样了。
他看到一个人为了升职绞尽脑汁,心里会冒出一句:值得吗?退休了都一样。
他看到一群人为了信仰争吵打架,心里会冒出一句:有意义吗?神又不在乎。
这些评价是自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是真的见过太多爱恨成灰,见过太多功名成土,见过太多信仰崩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自动评价’关掉。
不是关掉真相,真相还在。
是关掉那个冒出来的声音。
他看到两个人爱恨纠缠,那个声音说‘幼稚’,他要把那个声音掐断,在嗓子眼里掐断,不是因为它不对,是因为它挡住了感受。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重现了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他见过一对年轻的情侣。
男孩和女孩吵架了,女孩哭着跑了,男孩在后面追,当时他看着,心里想:至于吗?过几年就不这样了。
现在他回到那个画面,重新看。
这一次,他不让那个声音说出来就把它摁住了,画面里的女孩还在哭,男孩还在追。
他盯着他们看,没有评价。
只是看。
风吹着女孩的头发,男孩的鞋带散了,跑起来一绊一绊的,他看到了细节。
以前这些细节会被那个‘至于吗’挡在外面,现在没了,细节涌进来了。
他发现女孩哭的时候肩膀会抖,男孩追的时候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感受到了什么?不是感动,是一种……温热。
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不是很强烈,但它在。
他睁开眼。
有用!
他继续割。
第二刀,割在‘预判’上。
他看任何事情都能猜到结果。
不是他有超能力,是他见过太多次,一样的剧本,一样的桥段,一样的转折,一样的结局。
像看一部看了无数遍的电影,台词都能背下来。
他不需要等结尾,开头他就知道结尾。
这让他失去了‘期待’。
期待是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电影时,心里那种扑通扑通跳的感觉,他不知道结局,所以他会紧张,会好奇,会猜,会在心里瞎想。
揭晓的时候,对了会高兴,错了会惊讶。
他很久没有那样了,他要找回那种感觉,就要让自己‘不知道结局’,就算他知道也要骗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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