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一个例子。
路边有一个小贩在吆喝,他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小商品。
一个人走过来,拿起一个杯子问价钱,小贩说二十,那人说太贵了,放下来走了。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小贩要么喊住他还价,要么等下一个顾客。
这是剧本。
他要把这个剧本忘掉。
他看着那个小贩,不说话,不预判,小贩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喊。
他继续吆喝。
没有还价,没有喊住。
和剧本不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小贩没还价,是因为他在‘不知道’的时候,有了一点点惊喜。
他不知道小贩会不会喊,小贩没喊,他的猜测错了,错了让他高兴。
他继续割。
第三刀,割在‘共鸣’上。
他看人间的悲欢离合,总觉得那是他们的事,与他无关。
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鱼哭了鱼笑了,都是鱼的事,他不想伸手进去摸,因为手会湿。
他不想湿手,也不想干手。
现在他要让自己想,他要让那块玻璃碎掉,让鱼缸里的水流出来,淹到他的脚,他需要被人间的烟火烫一下。
他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以前他看他们像看蚂蚁搬家。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
现在他把那个‘看着’的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把‘感受’的自己往前推了一步。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他的声音很急,眉头皱着,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推婴儿车的妈妈,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有一点笑意,可能在想别的事。
他试着去感受那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工人,他的指甲缝里有黑泥,手很糙,可能是刚从工地上下来。
他感受不到他们的具体心情,但他能感受到他们是活着的,滚烫的、喘着气的、会疼会痒会累的活着。
他站在他们中间,不隔着玻璃了。
他继续割。
第四刀割在‘意义’上。
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这有什么意义’。
吃饭有什么意义?
反正还会饿。
睡觉有什么意义?反正还会醒。
工作有什么意义?反正会退休。
活着有什么意义?反正会死。
这种追问让他什么都不想做,因为他找不到一个终极意义。
既然没有终极意义,那做和不做都一样,不做还省力气。
他中了‘意义’的毒,觉得凡事都要有意义才值得做,现在他要割掉这点,他要告诉自己:不要问意义,只做。
这个最难。
因为‘不问意义’本身就是一种意义,他想做,又陷入了意义,他绕不出来,越想越乱。
后来他不想了。
他站起来慢慢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第1540章 学会遗忘
走的意义是什么?没有意义。
但他仍在继续走,脚在动,地往后移,这不需要意义,他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
累了吗?不累。
腿不酸,脚不疼,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充实,不是空虚,是一种‘在动’。
动就好,动就还在。
他走了三天三夜。
终于,他走到那道光面前,那道光不是一道光,是一个缺口,像一扇门虚掩着。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要的就是不知道。
他站在那扇门前面,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铁的,有点锈,他推开了门,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光。
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一种说不清来自哪里的光。
他走进去,光把他淹没了。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另一条街上,不是陌生的街,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
街边有卖辣条的小卖部,有卖可乐的冰柜,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
这不是真的,他知道。
这是他的意识里长出来的画面,是他千年记忆的沉淀。
但他没有转身走。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湿泥巴,捏成小人,捏成小狗,捏成碗,捏得不像,但他们很高兴。
一个小女孩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起来给旁边的小男孩看:“你看,这是我妈妈。”
小男孩看了一眼说:“不像。”
小女孩嘴一瘪,要哭。
小男孩赶紧说:“像!像!特别像!”
小女孩又笑了,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冒出一个声音:幼稚。
那个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把它摁住了。
不是因为它错了,是因为它挡着他了,他继续看,小女孩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放在一块石板上,又去捏第二个。
小男孩捏了一只狗,四条腿不一样长,站不稳,他就用泥巴给它做了一个底座,终于稳了。
他高兴得跳起来,鞋子踩进了泥坑,溅了一裤腿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又看了一眼那只要倒的泥狗,不跳了,他蹲下来小心地扶着泥狗,等底座干透,泥狗没有倒。
他看着小男孩的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双手很小,但很认真。
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都在小心,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的手指也是那样。
没有老茧,没有皱纹,指甲缝里也全是黑泥。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意义’,什么叫‘长久’,什么叫‘一场空’。
他就是想捏一只狗,一只站得住的狗,他捏好了,高兴站不住,他就想办法让它站住,站住了更高兴。
没有为什么。
他站起来了。
离开那些玩泥巴的小孩,走到小卖部前,买了一包辣条。
一块钱一包,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橘红色、油汪汪的细条。
他撕开袋子,辣条的味道冲出来,不是香的,不是甜的,是那种工业化廉价的,让人说不上来好闻还是难闻的味道。
他抽出一根放进嘴里,辣、甜、油、咸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
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分析:这是味精,这是糖精,这是辣椒精,这是防腐剂。
他熟悉的流程。
他要把那个流程关了,不是不知道,是不去想,他强迫自己停在舌尖上。
停在那个‘辣’上面,辣不是化学式,是舌尖疼了一下,然后有一点热,然后口水出来了。
他嚼着,嚼着,嚼到软了,咽下去了。
他又抽出一根。
走在小街上,手里举着辣条,一根一根地吃,旁边有人看他,一个老头吃辣条,少见。
他没管。
他吃着,走着,看着,辣条的味道在嘴里,风在脸上,夕阳在天上。
不美,不诗意,不深刻,但他在,他吃完了把袋子扔进垃圾桶,又买了一瓶可乐。
玻璃瓶的,冰镇的,瓶盖上有一层水珠,他用起子撬开瓶盖,气泡滋地一声涌上来,他喝了一口。
冰,甜,气泡在舌头上跳。
他的大脑说:糖分,碳酸,冰镇温度,消化系统开始工作……他把那个声音关了。
停在那个‘冰’上面,冰不是零下几度,不是热力学第二定律。
是嘴里的那一下激灵,是后脑勺的那一下缩,是胃里的那一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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