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有岁数,心没有。
心像一块空地,长过草,开过花,也枯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
空地就是空地。
可是空地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状态?
是不是也应该被填满?
被什么填满?
被草吗?草已经枯了。
被花吗?花已经谢了。
被树吗?树已经砍了。
还有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那粒沙又硌脚了,那烦闷又来了,它一出现,空地就有了东西。
不是草,不是花,不是树,是一块石头,不大,也不好看,但它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烦闷不是外来的,就是他自己内心长出来的,是他心里那块空地觉得太空了,自己长出的一块石头。
空地不想再空了,空地想要东西,哪怕是石头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可石头有什么好的呢?
不香不甜,不能吃不能用,放着还碍事。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合理,他的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它在那里!”
他陷入了矛盾。
理智说:你应该继续空着,空了就安宁了,安宁才是对的;心里那个遥远的声音却说:我不想空了,我想要东西,什么都行。
它们在吵。
不,不是吵,是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
他夹在中间不知道听谁的。
他想起了以前。
小时候他的快乐是真的,玩泥巴,捏成小人,捏成小狗,捏成了就高兴半天。
那不是假装的,是真的高兴。
后来长大了,快乐变少了,但还有,喝酒的快乐,聊天的快乐,看书的快乐。
那些快乐也是真的。
再后来,连那些都没有了,他以为没有了就是结束了,但现在他发现没有不是结束,没有之后,还有一个‘没有之后’。
那个‘之后’才是真正的困境。
他想回到以前。
不需要太以前,回到会为红薯的甜而高兴的时候就行。
可是怎么回?
红薯还是红薯,甜还是甜,但他吃不出那个高兴了,不是红薯变了,是他变了。
他的舌头没坏,他的味蕾没坏,他能尝出甜。
但那个‘甜’到了心里,像水倒进了沙漠,没了,沙漠不觉得水好喝,它只是把水吸干了。
他能假装高兴吗?
可以。
他可以对卖红薯的摊主笑一笑,说一句“真好吃”。
那表情能做出来,那话能说出来,但他心里知道那不是真的。
心的舌头比嘴上的舌头灵,根本骗不了自己,就像让一个老头去玩小孩子的泥巴游戏,他可以把泥巴捏成小人,捏得很好,甚至比小时候捏得还好。
但他的心知道,这不是在玩,是在做手工。
乐趣没有了,因为乐趣是在‘玩’,不是在‘捏’。
玩泥巴的小孩不在乎泥巴捏成什么样,他只在乎捏的过程,而老头只在乎捏出来的结果。
结果不是乐趣,过程才是。
他想找的是那个过程,不是捏出来的小人,而是蹲在地上、满手泥巴的那个下午。
可是他回不去了。
不是时间回不去,是心回不去了。
他知道了太多,看穿了太多,每一件事他都能一眼看到结尾;每一句笑话他都能猜到下一句;每一个人他都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
这种‘知道’,让他没法沉浸在任何事里。
第1538章 心的方向
他像看电影之前看了剧本,所有悬念都没了,他想要惊喜,但他知道不会有惊喜,他想要意外,但他知道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前面是墙,后面是路。
但他不想回去,回去的路他走过了,不想再走,墙翻不过去,因为那墙就是他自己。
是他的阅历,是他千年积淀的认知,是他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些东西把他困住了,困在了这里。
他太清醒了。
就像一条鱼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缸里。
缸壁是透明的,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游不出去,外面的世界很热闹,鱼在游,水草在飘,光在晃。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但他摸不到。
他试着撞缸壁。
不是用身体撞,是用心撞,他试着去相信一个陌生人,试着去参与一件无聊的事,试着为一点小事高兴或难过。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会在撞上缸壁之前,就告诉他自己:这是假的,你装什么呢。
不是他不想入世,是他一眼就看穿一切幼稚、虚假、短暂。
就像让一个老头去玩泥巴、吃辣条、喝可乐,他身体可以做,但灵魂知道乐趣早就没了。
他要的不是‘假装快乐’,而是明明知道一切都幼稚、都无味,还能骗自己重新尝到甜。
那个‘骗自己’才是最难的。
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
因为骗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在骗自己,那个知道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装什么呀,你根本就不开心。
他甩不掉那个声音,因为那个声音就是他自己。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水。
水是动的,一直在流。
他的心不动。
他试着让心动一下,它不动,不是它坏了,是它觉得没必要。
流来流去,不都是水吗?
他想起一个词:意识的尽头。
他感觉自己走到了那个地方。
前面没有了,身后是他走过的所有路,那些路上有脚印,有泪,有血,有笑,都被风吹得差不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停下来,还是该继续走。
停下来,就是这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
继续走,前面不知道有什么,可能还是什么都没有。
同样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继续走呢?因为站着不动更难受,走,至少脚在动,脚在动,你就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他站起来。
不是想到了办法,是坐不住了。
他决定往前走。
不是往家的方向,不是往有人的方向,是往那个呼唤的方向,那个声音很轻,但他能听到。
很远,但他能感觉到,他想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在叫他。
他开始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快一些。
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他猜的,哪怕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方向,脚就知道往哪里迈了。
他穿过街道,穿过广场,穿过桥。
人越来越少,灯越来越暗。
他走的路不像是城市里的路了,更像是郊区的土路,路两边有树,有草,有虫叫。、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他走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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