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为任何人。
所有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路,不需要他陪,也不为任何意义,意义是人造的,他不是人了,不需要造。
只为此刻,有风,有灯,有水声,有他。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
灯在对岸亮着,橘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像一串珠子,水声潺潺,不急不缓,他只是在这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
不是回哪里,是走回人群里,天快亮了,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摊,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来了,包子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
扫街的环卫工穿着橙色马甲,把落叶扫成一堆,送报纸的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摞着一沓沓报纸。
他又走进了那锅煮沸的水里,他走得很慢,不急也不停。
这种安宁持续了很久。
他走在街上,一切都淡淡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知道自己在走,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走,他知道自己在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所有的事情也都过去了。
没有留恋,没有期待,没有遗憾。
日子像一条河,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
水从头顶流过,鱼从身边游过,草在石缝里长出来又枯,石头不觉得冷,不觉得寂寞,不觉得无聊,石头只是在那里。
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那种‘哪里出了问题’的明确不对,是更深层的、更模糊的奇怪感。
像天要下雨之前,空气里那种闷,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但你知道有东西变了。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的行人密密麻麻走过来。
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
“我在这里干什么?”
不是失忆,是那种感觉,一个人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忽然有一天停下来,问自己:我在做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回答,是为了那个问的动作本身,他的心里有了一丝松动。
烦闷。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起来。
不是悲伤,悲伤是重的,会压下来。
烦闷是温的,轻的,不疼不痒,但你总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就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不是不能走路,但走每一步,你都知道脚下有东西。
这烦闷来得突然。
上一秒他还好好的,走着路,看着人,像一块安安静静的石头,下一秒那粒沙就进来了。
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了。
那烦闷也走了。
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想,走了就走了吧,但走了没几步,它又来了。
这一次不像风了,像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听不清喊什么,但你心里知道那是在喊你,你的心会跳一下,你会下意识地停下来,转头看。
他停下来,转头看。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在看他。
是他的错觉。
他继续走。
烦闷又消失了,但这一次,它的消失让他更不舒服了。
因为它的来和去都不由他控制,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它不是他的客人,是他的情绪主人,他在指挥自己的身体,而烦闷竟在指挥他的心。
他觉得这不对。
彷佛在他心里,他才是应该情绪的主人,情绪的掌控者才对,甚至他曾经掌控着这种力量。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是他身体里的东西,不是外边来的,就算他现在已经不太有那些情绪了,但‘不太有’和‘被外来物入侵’是两回事。
这烦闷像是从外面飘进来的,不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可它又确确实实在他心里,像一棵树,根不在这里,但枝伸进来了。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记忆里一切都是安宁的?
安宁不好吗?
好,舒服,不疼不痒,不哭不笑,没有烦恼,没有牵挂。
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他总觉得安宁好像不应该是他现在的全部,安宁应该是休息,休息完了,该动一动,一直安宁,一直休息,那不就是……死吗?
不是身体死了,是别的东西死了。
他又想起一个念头:好像很久没有疼过了。
第1537章 奇怪的声音
不是身体不痛苦,是心里不痛苦。
以前痛苦过的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看别人的故事,可是痛苦也是一种感觉。
痛苦的时候会皱眉,会咬牙,会握紧拳头。
痛苦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不是那种心脏在跳、肺在呼吸的活着,是那种‘我能感觉到’的活着。
痛苦完了舒服的时候,那种舒服才是真的舒服,如果没有痛苦,舒服也就没有味道了,就像吃饭不放盐,不是不能吃,但你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到底?
吴恒陷入了沉思。
他现在的安宁是一碗没放盐的饭,好吃吗?不难吃。
香吗?不香。
他嚼着,咽着,肚子不饿了,但嘴里的味道,让他想不起食物原来是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他想尝一口盐。
哪怕只有一口,可他不知道盐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呼唤。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像很久以前晚上在外面玩,天黑了,家里人会喊你回家吃饭,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因为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这个呼唤也是这样,不大,但一直在。
在远处。
远到他不知道多远。
又无所不在,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
像空气,像天,像地,你不在里面,你在外面,但它一直罩着你。
是什么在叫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拉扯,像衣服被钩住了,有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想听听那呼唤到底在说什么。
但一静下来,烦闷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走了,它蹲在他心里,像一只猫,不走也不叫,就那么蹲着。
他试着忽略它,但它同样不走。
他试着赶走它,它不走。
他试着和它说话,它不回答。
它就在那里,占着位置,不让别的东西进来,他有些烦躁了,不是烦闷,是烦躁。
烦闷是温的,烦躁是热的。
热的来了,他开始坐不住了。
他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
想坐下又站起来。
想找人说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想一个人待着,但周围全是人。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
这烦躁解决不了烦闷,只会让他更乱,他需要冷静下来,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走到河边,坐在河堤上。
水在流,灯在水里晃。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老头,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眼神很空,他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老头,不是他。
不是长得不像,是感觉不对。
他心里的那个‘我’和倒影里的那张脸对不上号。
倒影里的是一个老头,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反正很老,他心里那个‘我’,没有岁数。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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