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云疏秀眉微蹙,“可你不是说没有学生回去上学么?”
“是没有小孩子回去上学。”时乐纠正着,“我昨天遇到了两个......他以前的学生。”
时乐没把遇到的是老人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贾鸣活了那么久隐藏身份教书的事还是保密比较好。
“那两个学生很感谢他哦。”
时乐开心地笑着,任云疏眨了眨眼。
“见到那两名学生后,我问了他们很多事,问他们那位先生教的有用么?你知道他们回答什么吗?”
任云疏摇摇头。
“他们说不知道。”
任云疏不解,“那不是很糟糕。”
这次换成时乐摇头了,他自信地笑着。
“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知道,才珍贵。但当我问他们这件事时,他们告诉我,最开始他们刚毕业后,也以为老师教的是没用的,他们进入社会,当初学习的知识没有帮他们赚钱。他们有时候也会怀疑会不会当初不上了,提早进入社会多赚点钱会生活的更好?
可如今他们回顾一生,才发现,这些知识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才不知道,因为先生教的就像他们的手臂,腿脚,构成了现在的他们,如果没了这些知识,就相当于失去身体、人生的一部分,所以他们想象不出失去了这一部分的人生。而他们不讨厌富有知识的自己。”
......
无名的山上,贾鸣给康威和壮汉安排好了一个房间后,后者便实在忍不住沉沉睡去,壮汉守在康威身边。
贾鸣走出学堂,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坐在树荫下去准备课件,虽然他也不清楚明天之后会不会有学生来,但时乐答应他了,他就会怀着时乐能成功的想法等待。
随着一阵风吹过,他抬起了头,眼睛里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听到有人上山了,数量很多,足足有七个人。
亲王新派来的人?
还是不死心想要杀掉他么?
贾鸣感到有些无奈,他合上课件,正准备通知屋里睡觉的康威和壮汉时,他却见到那个蓝衣少女出现在他的面前正一脸不舒服地看着他。
贾鸣记得时乐说过少女的来历,以及她现在和加雷斯都躲在另一个世界之中的事。
“这几天谢谢你帮我那么多。”
贾鸣看着少女道着谢。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帮您的。”少女哀怨地小声自语着,她提了提石头,然后走到贾鸣的身前,“他已经把我的事告诉了老师吧?”
贾鸣点头,“不过我不是你老师,我没教过你。”
贾鸣此话一出,少女咬着嘴唇,眼里直接溢出了泪珠。
贾鸣不明白少女为什么看起来好像闹别扭了,他继续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是来让老师你装做不在家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回来了!”少女生气地喊道,这让贾鸣更加不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忘恩负义?”
“总之就是一群讨厌的家伙,嘴上说着多喜欢老师,结果那么多年了,一次都没回来看过老师,也没帮过老师的讨厌鬼。”
贾鸣愣了一下,从时乐那里知道少女能够看到山中的东西,这一点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过,若是如此,少女应该知道上山的人是谁,而不是像他这样只能听脚步声音知道有人上山。
少女此时的表现很明显是因为上山的人引起的,从她的话里,贾鸣忽然明白上山的人群是谁了。
“是我以前的学生们么?”
少女嘟了嘟嘴,“只有我一直陪在老师身边,我才是对老师最好的,处处为老师着想的!那群坏家伙压根就不配回来看您!”
少女愤愤地说着,紧接着,她的脑袋就传出咚的声音,被贾鸣敲了一下。
“不要在背后骂人,而且既然是我的学生,想回来自然随时都能回来。”
“我是为了老师好!”少女都快哭了。
“啊!到了到了,是夕日学堂,还在这里。”
就在少女争吵时,一声苍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伴随着几声相和的笑声,几位老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半山腰,通过平缓的青石路,一眼就能望到山顶的学堂。
少女见状,身影一闪,就要消失,消失前,她看着贾鸣提醒道,“这帮家伙绝对没安好心!老师你一定要把他们都赶走!”
话音落下,她便彻底消失不见。
贾鸣本想挽留她问问加雷斯的事,可他从时乐那知道少女每次出来都是需要耗费很多积攒的力气,如果现在不走,等会就是在一群老人面前消失了。
那样贾鸣担心会把这些老人吓出心脏病,就没有挽留。
等了许久,那些老人一路逛一路聊,终于上了山。
“以前没发现,这段路居然要爬的那么费力的。”
“真是老喽,过去我们去河里游泳我可是拿过第一的。”
“你看看你们,一来到这就开始回忆起当初了。”
“嗯?贾老师?”
老人们来到贾鸣的面前,几个人看到贾鸣后都愣了一下,但看着那贾鸣刻意捏得乍一看熟悉,仔细一看却和记忆中的样貌并不相同的脸后,几个老人都释然地笑了笑。
“你应该就是老师的孩子吧?”一个老人走近贾鸣微笑着问道。
那个被少女借用了样貌的老妇人则白了老人一眼,“哪有你这么问的,要先自我介绍。”
“对对,那个小贾老师,我们几个曾经是这里的学生,不过是跟着你父亲学习的,我姓......”
听着几个老人你一言一语的自我介绍,贾鸣没说话,只是沉默以对。
“和老师真像啊,你也在教书么?”
几个老人自我介绍完,他们围着贾鸣,很是怀念地看着这位“小老师”。
贾鸣同样看着他们,看着记忆里的学生们已经苍老的样貌,他眯了眯眼,他已经这样送走了多少代人了呢?
不过他不是个称职的老师啊,这些学生在外头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无法离开这座山去帮他们。
贾鸣点点头,他不忍再看这些故人,便移开了视线。
“是么,真好啊,老师他也是传承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爷爷教书的,真是伟大的一家呢。”
老人们夸赞着,但贾鸣却并不享受,这些暮年的学生对他而言,很可能就没了下一次的再见。
“几位来是?”他问道。
老妇人走向最前方,她弓着腰,早已没有年轻时的纤细曲线。
“我们是受一个少年所托过来的。”
“少年?”贾鸣想起了时乐。
“对,那个少年昨天和几个小时前都来找过我们,说希望我们重新来到这里。”另一名老人附和着,“你认识他么?是位很英俊的小伙子,我都想把孙女嫁给他了。”
想到时乐一家家找人让他们上山的样子,贾鸣不禁一笑,“嗯。”
不过,时乐为什么要让这些他以前的学生上来呢?
想着昨天中午和时乐达成的约定,难不成时乐玩文字游戏,反正当时只说得是学生,没说是什么时候的,从而来让他不要关闭学堂。
就在贾鸣这么想的时候,老人们自顾自地进入了学堂之中,然后兴高采烈地找到他们以前的座位,跑了过去。
“小贾老师?我们可以坐下么?”
老人们询问着贾鸣,在后者给出肯定的答复后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坐在这些位置上后,老人们的脸上露出的年少时的欢快。
贾鸣见状,也有些怀念地笑着,那张忧郁的脸上罕见出现了笑容。
“那个小伙子说希望我们能回一次学堂,我们想了想,也确实没事做,就组团来了,应该没吵到你吧?”
老妇人坐在最前方,对微笑的贾鸣说着。
贾鸣一愣,他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老妇人则怀念地摸着面前的案桌,上头有着被毛笔画得涂鸦,以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刻下的文字。
“这桌子也换了啊,当初我可是画了你的父亲在上面呢,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发现。”
发现了,贾鸣心中回答着,画得不错,所以我换桌子的时候,把你画得那一块切了下来。
一坐在最后的老人突然说着,“小时候只想着坐在后面离老师远点,那样上课偷懒睡觉把书立起来挡住脑袋,老师就看不到了。”
其实看得到,但你每天放学后都会帮你父亲干活,所以在我这里睡一会也没事,反正不会的我会帮你补课。
“以前我带过来一个竹编的蚂蚱,结果上课玩被没收了,后来我也忘了老师有没有还给我。”
没还,我也挺喜欢玩,只是不小心给它解体了,就让它魂归大地了。
这些老人坐在以前的学堂中,关于过去的事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们的话完全停不下来。
贾鸣看着这一切,他回想起当初的时光,也没有打断这些老人。
突然,聊了许久的老人们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贾鸣,后者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这些老人便用着和蔼笑容看向贾鸣,“小贾老师?可以受累帮我们这帮老骨头上一堂课么?”
贾鸣握着刚刚准备的课件,有些意外。
老人见状,又立马补充道,“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自己玩会就行。”
“当然可以。”贾鸣晃晃脑袋恢复原状,“只是我可以么?”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做到么?倒不如说,我们这帮没出息的还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不,你们怎么会没出息呢。”
“当然没出息了,老师当初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认真教会我们每一个字,教会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结果我们到最后还只是的小平民百姓,给老师丢脸了。”
“绝对没有这回事,我...父亲认为你们都是很棒的学生,能够在自己的生活里努力前进,或许并不富有,但也没有因此而作恶,便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身为老师挺起胸膛的骄傲起来和别人说,他的学生们都是出色的人。”
贾鸣说着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这些曾经的学生,他的心突然豁朗开来,他已经把他的东西教了出去,当这些人在他的面前重新出现,对着那段岁月没有后悔,就足够了。
即使学生不是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人,足以搅动风云的人,甚至他教的知识在他们的生活里都没用...不,已经有用了。
贾鸣看着这些老人,他教的已经和这些学生融为了一体,在他们的生活中发挥着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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