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们分配属于勇敢者的奖品吧！”
这话一落，人群里终于有人敢笑了。
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的大人开始低声说起荤话，他们已经在盘算自己能分到多少战利品。戴伦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几个侍从抬着沉重的木箱走上前来，箱盖被翻开，里面的东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金币、缴获的银器，多斯拉克人的黄金腰带..还有戒指、项链，几把镶着宝石的弯刀。
分发战利品花了不少时间，各位贵族们一一上前，像是在七神的圣堂里领取圣餐一般。当然，若是只是金银未免太过粗鄙..戴伦又吩咐事务官拿出了一些地契，对他们做出额外的奖励。
“各位。”戴伦一脚踢上了已经空空如也的箱盖；
“山谷里的味道不适合下酒。”
笑声在人群里蔓延开来，有人紧跟着说了句浑话，引得周围几个人齐声哄笑，就连周围几个平时板着脸的骑士都忍不住嘴角抽动。
“我们就近征收了粮食跟肉..今天管够！”
戴伦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士兵们开始鼓噪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器，惹得远处还在施刑的士兵们探头朝这边看来，其他的贵族们此时也露出了笑容。
骑兵们奉命去邻近几个村庄征收粮秣，说是征收，其实更像是某种带着歉意的交易。那些村子在战前就已空了，村民不是逃进了山里，就是被多斯拉克人掳走。粮仓里堆着的麦子还在，牲口圈里的猪和羊有些倒是还没来得及赶走，它们饿得皮包骨头，见人来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士兵们把能用的东西装上马车，面粉、腌鱼，香肠与其他牲畜们..遵循亲王的命令，他们在每户人家的门板上钉了一袋铜板。没人知道这些铜板最后会被谁拿走。
宴会开在山谷外面的一片平地上，没有长桌，没有桌布。士兵们搬来石头当凳子，把盾牌翻过来当盘子。火堆点起来了，不是为了焚烧什么，只是为了照亮那些正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脸。
厨子们忙了一个下午，家猪被架在火堆上炙烤。羊肉炖在铁锅里，放了附近采来的芜菁与土豆，香味顺着风往外飘去。他们又搬来了几十桶麦酒，是从还未被波及的村落里征收来的，桶壁上还粘着谷壳。酒不算好，酸味比酒味还重。但没有人在意，他们举着酒杯，站到了石头上，高声喊着祝酒词。
戴伦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黑火剑被解了下来，他依靠在石头边上。火光把每张脸都映得忽明忽暗，他们开始唱起粗俗的歌曲，调子跑得找不着北。有人还跳起舞来，有人已经喝倒了，背靠着石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重骑兵们已经在营地外面列好了队。
“阿诺德，把重步兵们领回白城。”
戴伦语气平淡，艾林愣了一下，“亲王，您”
“阿诺德。”
戴伦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很轻，却让阿诺德立刻闭上了嘴。
“我要带着骑兵驱赶着他们向东，借此威慑那些洛伊拿人的城镇。”
他朝梅葛偏了偏头，里斯人立刻转身走向一旁的重骑兵们。骑兵们翻身上马，俘虏们被驱赶着起身。那些被刺瞎双眼的人互相搀扶着爬起，跌跌撞撞地朝东边走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在地面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一个男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长串俘虏。他们，脚步蹒跚地走过焦黑的土地，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多斯拉克人的队伍走得跌跌撞撞，每走一段路就有人摔倒，他们只得停下脚步，摸索着把他从地上扶起。
马蹄声跟在身后，不急不缓，踏着一种近乎悠闲的节奏。亲王的重骑兵们排成纵队，沿着干涸的河道朝东走去。
第135章 到访
他们在路上走了几天，路上沿途的焦痕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实的灌木丛，和偶尔出现的零星农田。田里有几株侥幸未被焚毁的小麦，正蔫蔫地低垂着头。
路上的人烟也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几个在田里拔草的农妇，她们远远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扔下手里的活往林子里跑去，连筐都不要了。
亲王的出行马队到达了娜洛恩谷。
若用“小镇”这个词形容这里，未免有些太过慷慨。这其实不过是一片沿着河边散落开的石屋群，当中很多已经塌了，墙壁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和灰色的石头交错在一起。
一个男孩站在村口，他手上拿着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把手搭在额头前朝这边张望。
“把你们的村长叫出来！”
梅葛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用瓦雷利亚语朝那人喊道。
男孩没有听清，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骑在马上的人的头发，还有身后那一长串骇人的队伍。
木棍从男孩手里滑落，他转身就往村里跑去。他的声音从村口里传出；
“银头发的人来了！马人也回来了！”
回声在石屋之间碰撞，回荡着。
片刻之后，从那些石屋里，从磨坊后面，慢慢走出了一些人影。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大部分人都赤着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一个年轻女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身后的人，自己往前站了一步。她的眼睛是黑褐色的，很大，里面有恐惧，有顺从，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平静。
一旁的男子拿起了一柄草叉，他又将女人与孩子护到身后，目光警惕的看着走进村庄的这支队伍。
戴伦没有下马，他驱使着战马向前，直到到那个被洛伊拿人簇拥着的老人面前才停下。杰洛与梅葛紧跟在他身后，戴恩家的青年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一丝担忧。
那些洛伊拿人看着他，看着他的银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掌旗官举着的那面红底黑龙旗。风把旗帜吹得微微飘扬，黑龙的纹章在风中扭曲翻滚。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和那个领头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牛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戴伦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同样是深褐色的，眼眶深陷。他穿着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麻布长袍，下摆已经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用草绳编成的简陋凉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淤泥的气息。老人身后那些洛伊拿人攥紧了手里的草叉和木棍，一个年轻男孩把身旁的女孩往身后又推了推，只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脚踝。
杰洛策马上前，他的马在老人面前停住。戴恩家的青年俯下身，嘴唇动了动。
“等一等。”
戴伦抬起手。
杰洛闭上了嘴，亲王把手搭在牛头的马脖上，手指穿过那些柔顺的毛发，感受着底下温热的皮肤。
他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睛，然后开口；
“洛伊拿人，我是安达斯之王，潘托斯与多斯拉克克星，瓦格哈尔的骑手，王城之主戴伦黑火。”
亲王的洛伊拿语有些生硬，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把最后一个音发得太重了，习惯性带上了瓦雷利亚语的弹舌，尾音往上翘了一截，听起来不像是在声明身份，倒像是在发问一般。
老人愣了一下，他身边的年轻男人皱起了眉，手里的草叉却丝毫没有放下。洛伊拿人的镇长将手搭在男人手上，他这才把草叉缓缓指向地面。
“我宣布，这片土地现在归我所有，我会保护你们免受多斯拉克人的侵害，但你们也要定期前往王城缴纳赋税。”
戴伦说得很慢，每说完一个短句就停顿片刻。他的舌头跟不上那些拗口的发音，有些音节含混在一起。
他抬起手，指着身后那面红底黑龙旗。
“我保护这里，我在这里建立秩序，安全的土地。”
少龙主放下了手，山谷里只剩风声。女人身后的小孩这时突然咳嗽起来，女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
“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男人有些气愤，他向前一步大声抱怨着。梅葛掏出了马鞭，骑马向前，却被戴伦用眼神喝退了。
老人的眼睛盯着戴伦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向杰洛。戴恩家的青年穿着一身在阳光下极为显眼的白甲，身前罩袍上的流星长剑纹章在风中轻轻飘动，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
“你...”
杰洛愣了一下，他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同样白金色的头发与深紫色的眼仁。老人的身体仍然没有放松，他紧紧攥着拐杖，手掌在袍子上蹭了蹭。
“你是谁？”
“杰洛戴恩，来自多恩星坠城。”
杰洛用洛伊拿语回答，“我是娜梅莉亚的后代，我身上同样留着洛伊拿人的血。”
听见娜梅莉亚这三个字，老人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他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了些。
“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暂缓缴纳..今年的税收。”
戴伦侧头转向杰洛，用通用语吩咐着。杰洛快速翻译了亲王的话，但那些村民脸上仍然保持着麻木。
戴伦没有再关注他们俩，他朝后方招了招手。一个骑士团的成员策马上前，从马鞍旁边解下一个布袋，布袋的底部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正在往下滴着一些猩红的液体。
士兵把布袋扔在地上，袋口松开，几颗人头滚了出来，在泥地上弹跳了一下。几条辫子塌软在地，辫梢系着的铃铛沾满了已经凝结的血块，那些多斯拉克人的嘴依旧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叫，把脸埋进母亲的裙子里。那个拿草叉的青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草叉从他手里滑落。老人没有后退，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人头。
第136章 扎营
“马人。”
村长颤颤巍巍的开口；
“死了的马人。”
戴伦用洛伊拿语回答道，几个士兵翻身下马，抓着那些人头脑后的辫子朝村口走去。他们将人头插在削尖的木桩上，一颗接着一颗。铃铛在晨风中摇晃着，发出极为细微的声响。
老人终于点了点头；
“你们有很多马。”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那一长串瞎子们。那些俘虏似乎已经习惯了黑暗，他们安静的坐在原地。偶有摔倒的，如今也能自己摸索着爬起。
“他们..那些马人还会来吗？”
戴伦皱了皱眉，杰洛适时再度替亲王翻译了这句；
“不会，我想我给他们的惩罚已经足够深刻。”
老人沉默了，那个小孩把眼睛从母亲裙子上抬起来，偷偷看了戴伦一眼。风吹过麦田，那些麦茬在风中摇晃着，发出干枯的摩擦声。
“你们有吃的吗？”
老人终于开口了，他用手比划着面包的形状。
“有。”
戴伦说。
“够不够？”
“我们带了很多。”
梅葛用瓦雷利亚语插了一句，但他很快意识到老人听不懂，又闭上了嘴。
身后的士兵开始从马车后抬下几个麻袋，他们在亲王国的境内沿途征收了一些补给。戴伦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小半块松软的白面包，丢到了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面包，他的喉结滚了滚。村长用力一掰，将面包断成两截。他把大的那截递给身后的几个孩子，小的那截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你们要什么？”
村长终于吃完了那小半块面包，老人又开口问道。
“税。”
戴伦说道，他顿了顿；
“我会派遣官员前来管辖，在每个长夏的收获季结束后，定期派人缴纳捐税与人头税，以此换取我对你们的保护。”
“税...”
老人重复着这个词，把最后一点面包渣舔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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