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寇的脑袋才是最好的礼物。”
杰德慕弯腰把巨斧从地上拔起，用手指抹了一下斧刃上沾着的泥土。杰他把巨斧扛在肩上，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我去再视察一遍重步兵们，瑞卡德伯爵。”
瑞卡德点了点头，他也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杰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羊皮纸。帐篷外面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杰德慕粗声粗气的吆喝。那些声音透过帆布传进来，变得又闷又远，像隔了一层薄雾。
戴伦走出帐篷的时候，瓦格哈尔正趴在山坡上。阳光照在伙伴的鳞片上，碧绿色的光泽在鳞片的边缘流动，像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虹光。
它听见戴伦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那双赤金色的眼瞳转动了一下，落在戴伦身上。
戴伦走到它面前，将手掌贴在瓦格哈尔的下颚上。巨龙的皮肤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一般，但底下的肌肉极为火热。他站在瓦格哈尔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的白金色长发吹到脸侧，将几缕发丝贴在颧骨之上。
阿诺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戴伦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多斯拉克营地。
过了很久，戴伦开口了。
“那两个信使送走了？”
“送走了。”
阿诺德说，“他们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大概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追上他们。”
戴伦把手从瓦格哈尔的下颚上收回来，“让他们回去报信吧。”
“殿下，多斯拉克人那边大概在等您的回复。”
“他们会有回复的，就是现在..叫士兵们准备好。”
少龙主回答道，“等瓦格哈尔向多斯拉克人的营地飞去，就开始出击。”
阿诺德点了点头，转身骑上战马，呼号着向下方骑去。
巨龙已经站了起来，它的头抬得很高，颈部的棘刺竖起。那双赤金色的眼瞳盯着山谷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戴伦走到它面前，抬头看了它一眼。瓦格哈尔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戴伦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戴伦还是被推得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
戴伦说，伸手拍了拍瓦格哈尔，“再等等。”
瓦格哈尔喷了一口气，带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吹到了戴伦脸上。戴伦转过身，看着山下，直到自己麾下的军队开始整队为止。
“瓦格哈尔。”
戴伦转过身，朝巨龙走去。瓦格哈尔已经等很久了，它伏低身体，让戴伦爬上它的后背。戴伦踩着绳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得发疼。
要是带上那副手套就好了，他突然如此心想。兰娜尔送的那副手套，被他留在了白城的书房...他想起那副手套的样子，想起那些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想起兰娜尔把它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触感。
他坐到龙鞍上，把绑带穿进身上外装的铁环之间，将其绑紧。
瓦格哈尔站了起来。它的双腿向后一蹬，地面被踩出两个深坑。双翼猛地展开，翼尖的骨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巨龙向前助跑了几步，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随后双腿向后一蹬，戴伦与瓦格哈尔一同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瓦格哈尔在爬升，又在山谷上盘旋了一圈。下方传来一阵欢呼声，不断地爬升，山谷在他身下缩小，那些帐篷、那些马匹、那些像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全都缩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戴伦低头看了一眼。
他拍了拍瓦格哈尔的脖子，下面的枪阵上响起了号角声。弩手们背起了大盾，与填充阵线，手持长枪的各地民兵开始一同向前推进。后面则是长长的马队，他们高举着象征自己家族的方旗。
多斯拉克人的营地里开始出现混乱，但很快又被弹压下去。戴伦惊奇的发现，他们开始往身上披上几件缴获的锁子甲与皮甲，多斯拉克人拿起了弯刀，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带领下，开始朝前方的平原移动。
“呵..”
戴伦伏在龙背上，双手紧握着龙鞍的扶手，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一切都吹成了模糊的线条。
他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多斯拉克人很快就能收到。
第133章 眼睛
瓦格哈尔开始俯冲的时候，拔尔勃正在往身上套那件缴获的锁子甲。
那件甲胄对他的体型而言实在太小，在他身上就像一件给小孩穿的背心。锁环卡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两侧深褐色的皮肤。拔尔勃怒骂了一句，把甲胄往下再用力扯了扯。
他的血盟卫在一旁擦拭着手上的弯刀，嘴唇翕动，正无声地念着什么。
马匹突然发出嘶鸣，原本大致还算整齐的马队突然出现了混乱。
寇抬起了头，看见那道黑影从天空上坠下。魔龙的轮廓在他瞳孔里急剧膨胀，直至变成一整片压下来的天幕。
一顶还没拆除的帐篷被连根拔起，皮革和木架在半空中翻滚。马匹发疯般嘶鸣着，它们试图挣脱缰绳，互相践踏。几个骑手从马背上摔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重新踩进了泥里。
“放箭！”
拔尔勃怒吼一声，他的声音被魔龙掀起的狂风撕成了碎片。
数百支箭矢从地面上各处飞起，朝那道黑影射去。但它们飞至一半，便无力地向下坠去，即便少数几只命中的，也只能在瓦格哈尔的鳞片上无力的弹开。
瓦格哈尔张开了嘴。
拔尔勃见过火焰，他见过草原上的野火，见过营地里篝火上跳跃着的明焰，见过被烧毁的村庄里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
他没想过火焰会是绿色的，那颜色不像火，诡异，致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感。
碧绿色的龙焰从瓦格哈尔喉咙深处喷出，如同一道从天空倒灌下的瀑布。他们的身体在龙焰中瞬间炭化，皮肤与肌肉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团蜷缩在沙土上的焦黑残骸。
多斯拉克人的残骸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手臂前伸，仿佛还在试图控制住缰绳。马匹的嘶鸣比人的惨叫更加刺耳，那些可怜的马匹在火焰中挣扎，它们的腹腔在高温中爆裂，被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瓦格哈尔拉升了高度。
它的双翼猛扇两下，气流又卷起一大片灰烬和焦土。那些灰烬飘在半空中，落在还活着的人身上。
一个年轻的骑手已经癫狂，手里的弯刀掉在了地上。他跪在地上，看着手中的灰白“雪花”，痴狂的大笑着。
瓦格哈尔的第二次俯冲开始了，龙焰开始向营地内喷吐，火焰过处，帐篷、马车，还未来得及带走的战利品...通通化作了一团团燃烧的绿色火炬。
“往水里跑！往”
拔尔勃骑在那匹黑马上，弯刀在手，朝四散奔逃的骑手们咆哮。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瓦格哈尔朝他这边飞来。巨龙的头颅从他头顶掠过时，拔尔勃看清了那双赤金色的眼瞳。
寇举起弯刀指向魔龙，龙焰随即吞没了他。
黑马的嘶鸣只持续了一瞬，人和马的残骸便从火焰中倒下，拔尔勃的腿还夹在马腹上，手臂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弯刀在高温中熔化，化作铁水从他的手指间淌下，在沙地上凝成一滩液体。锁子甲融进了他的皮肤，铁环和焦肉混杂在了一起。
贾科莫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这一切。他的弓还在手里，箭矢搭在弦上。他没有再放箭了，老人的眼睛注视着天上那道正在爬升的黑影，看着它又转了个弯，朝营地中心俯冲而去。
绿色的火焰似是无意，舔舐到了那片畜栏边缘。
老人看着那些人在火焰中扭曲，倒下。那些尖叫声很短，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只维持了数秒，之后便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他把弓扔在了地上，平静地走入了那片火海。
巨龙降落在山谷的一块平地，戴伦从龙背上滑下，靴子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地上还残留着龙焰的高温，隔着靴底的皮革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平地，那些帐篷，那些堆在地上的战利品已经通通烧成了灰烬。
尸体铺满了整个山谷底部，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大多数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只剩一团团焦黑的轮廓。空气里全是焦臭味，它们粘在了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瑞卡德与吉尔伯特带着骑兵，从山谷另一侧开始冲锋时，已经没什么可打的了。多斯拉克人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了几百名已经几近崩溃的幸存者，蜷缩在山谷最深处的角落里。他们背靠着岩壁，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
当中有人还在哭，声音显得十分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骑兵们翻身下马，提着剑走进那片废墟。他们踏过焦黑的残骸，那些残骸在靴底碎裂。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欢呼。
杰德慕走到一个多斯拉克人面前，看了一眼那个人仰着的脸。他没有拔剑，伸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辫子，把他从地上提起。多斯拉克人踉跄了两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杰德慕又把他拉了起来，朝山谷入口的方向推了一把。
“去！”
多斯拉克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杰德慕没有再管他，转身朝下一个幸存者走去。
戴伦站在瓦格哈尔旁边，看着士兵们把那些幸存者从废墟里驱赶出来。他们被赶到山谷入口处的空地上，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毒辣的光直直射下来，晒在那些赤裸的皮肤上。
一个年轻的侍从弯着腰，把早上吃的那点咸牛肉全吐了出来。他的脸显得惨白，阿诺德从后面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戴伦往前走了几步，那些多斯拉克人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有老的，有年轻的。他看见一个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缩在一个老人的身后，只露出来了半张脸，那男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飞快地移开。
少龙王转过身，朝瑞卡德走去。
“抓了多少人？”
瑞卡德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殿下，多斯拉克人..”
“他们大概还剩下两三百人吧..”
梅葛赶到了戴伦身旁，瑞卡德会意，用手微微掩住了面部，转身离开。
“留下三个人的眼睛，把剩下的多斯拉克人双眼全部刺瞎。”
里斯的私生子顿时愕然，他的手指将腰间的剑柄微微攥紧。
第134章 野宴
士兵们举起了长枪，将那些剩下的多斯拉克人围在了角落。他们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从人群中随意挑选着猎物。多斯拉克人开始惊恐的往后退去，挤在一起，直到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第一个人被从队伍里拉出，他被按在了地上，两个人的膝盖压住了他的手臂，一个士兵用胳膊箍住了他的头。那个多斯拉克人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他的腿在地上乱蹬，靴跟在泥土上蹭出两道浅沟。
匕首落下，那个士兵没有停，他把匕首往里又捅了半寸，手腕紧跟着一转。鲜血从多斯拉克人的眼眶里大量涌出，士兵松开手，那柄匕首还插在眼前那人的眼眶里。他弯下腰，在那人腰间摸了一把，翻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几枚银币和一块磨得发亮的蓝色石头。
士兵往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
老人是为数不多能保住眼睛的人，他看了一眼周围，痛苦的叹息一声。那个男孩缩在地上，老人弯下腰，把那个男孩从地上抗起，用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
山谷里的焦臭味还没散尽，戴伦便让阿诺德，把封臣们召集到了瓦格哈尔身前的那片空地上。他们从营地各处走来，甲胄上还挂着战场上带回的尘土与血渍。
少龙主往前走了一步，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移动，但没有多少双眼睛敢直接对上他。
“王国感谢你们的付出。”
戴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几乎每个人的背都微微绷紧。“感谢你们的忠诚。”
他开始念起眼前众人的名字，“瑞卡德、吉尔伯特，阿诺德...”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从领兵最多的到领兵最少的男爵，甚至是那些只身前来的骑士们。戴伦没有漏掉他们当中任何一人，
“从潮头岛的营帐，到伊希斯的山坡。”戴伦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从石阶列岛，再到眼前这片山谷。”
“我敬佩你们的勇武与忠诚。”
戴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而我也绝不会亏待忠诚之人，等我回到王城，我会为各位举行一次更大的盛宴，庆祝这次属于王国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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