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骑的是最快的马，带的是最好的弓。他们赤裸着上身，露出深褐色的肌肤，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上面系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他们排成一条散线，马匹之间隔得很开。领头的骑手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马是灰色的，鬃毛被编成了许多根细辫子。他拔出弯刀，在空中转了一圈。
他们朝安达尔人的阵线冲去。
他们从阵线的左侧斜着跑向右前方，在距离长枪阵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开始转弯，沿着阵线的边缘跑出一个巨大的弧线。
多斯拉克人举起手中的长弓，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朝安达尔人的阵线飞去。一道道灰色的影子从马背上飞出，钉在他们竖立起的盾牌上，钉在长枪插着的土地前。
安达尔人的阵线纹丝不动，那些藏在头盔下面的眼睛还在盯着前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多斯拉克骑手。领头的男人正准备掉头，但当速度慢下来的那一瞬间，阵地中探出了几名弩手。
他们从长枪的空隙间钻出，将手中的十字弩指向了那个领头的多斯拉克人。
弩手们一直在等待机会，弩弦弹回的声音很闷，不像长弓那样清脆。几支弩箭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飞出去，速度比多斯拉克人的箭快得多。领头的年轻骑手直起身来，手正在摸弯刀的刀柄，准备抽出刀来挥舞，向身后的兄弟们炫耀自己的勇武。
第一支弩箭擦过他的耳际，削掉了一小截辫梢。第二支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头穿透了皮肉，从肩膀后面穿出来，露出一截带血的铁尖。他的手从刀柄上滑落，整条左臂垂了下去，像一条被剪断了线的木偶。
最后一支射中了他的马，灰马嘶鸣一声向前栽去。大张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个从它背上飞起来的人。
他们丢下了几具尸体，其他的多斯拉克骑手已经跑远了。他们没有停下来救他，没有人回头。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天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的左臂已经动不了了，但他还能感觉到上面传来的疼痛。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离地不到一寸又砸了回去。他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爬不起来了。
一只铁靴踩在他面前的地上。
他抬起头，阳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轮廓。
第131章 谈判
阿诺德迎上来，他的板甲上还沾着侦查时溅上的泥点。他走到戴伦面前，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我们已经把他们围住了。”
“起来。”
戴伦越过阿诺德的肩膀，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景象。
山谷像一个平放的巨大漏斗，底部狭窄，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几乎垂直。多斯拉克人的营地在最深处，那些还未来得及拆除的帐篷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堆被人丢弃的破布。从高处看下去，能看见营地里的人在移动，像蚂蚁在巢穴门口爬进爬出一般。
王国的军队已经占据了山谷两端和两侧的山脊，戴伦把目光收了回来；
“殿下。”
阿诺德站起身来，凑近了一些，“多斯拉克人昨晚派了几个人想摸上山头，被我们的哨兵发现了，杀了两个。从他们的方向来看，是想往南边突围。”
“嗯。”
戴伦应了一声，转身朝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去。他的步伐不快，阿诺德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戴伦的后脑勺，又把话咽了回去。
帐篷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瑞卡德站在桌边，手指按在地图上，正在和杰洛低声说着什么。杰德慕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巨斧靠在脚边，双手抱胸，眼睛半闭着。吉尔伯特雷德温与其他几个男爵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原地。
戴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各地赶来的援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围困住了多斯拉克人。
“殿下。”
瑞卡德开口了，“我们已经完成了合围，南边和北边的路口都封锁住了，两侧的山脊上也布置了弓箭手。多斯拉克人就算插上翅膀，他们也飞不出去。”
“那些野蛮人太过傲慢，他们在看到第一个骑士出现时，就应该选择夹着尾巴逃跑。”
吉尔伯特骄傲的说道，杰洛笑了一声；
戴伦把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那些箭头和标记，他直起身，把手从桌沿上抬起；
“等我骑上巨龙从空中开始攻击，再开始向深处进军。”
帐篷里的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没有人觉得有必要提出异议。
瓦格哈尔就趴在外面，那条碧绿色的巨龙蜷缩在山坡上，巨大的身躯像一座隆起的小丘。它的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鼻孔里时不时喷出两股烟雾。从昨晚到现在，它已经休息了整整一夜，吃了十几只羊，已然养精蓄锐许久。
“殿下。”
杰洛犹豫了一下，“多斯拉克人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什么？”
戴伦转向了他。
“我们还不清楚，他们的营地里一直在派人来回跑，像是在准备什么。可能是想突围，也可能是想”
戴恩的话还没说完，帐篷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叫，但隔着一层帐篷帆布，听不清在喊什么。从山坡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帐帘被掀开了，一个年轻的侍从站在门口，有些气喘吁吁；
“殿下！”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到了镇定，“多斯拉克人派了信使过来。”
帐篷里的人齐齐转过头去。
“信使？”
杰德慕从柱子上直起身，将巨斧靠后倚靠在帐篷上；
“他们想投降？”
侍从摇了摇头，“不是投降，他们说是要面见亲王殿下，说要...”
“说要赠送一份礼物。”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瑞卡德皱起眉头，微不可察地看了戴伦一眼。少龙主站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
“带他们上来。”
戴伦转身走到帐篷中央的那把椅子前坐下，戴伦靠在椅背上。把黑火剑竖放在自己身前，将右手搭在剑柄上。帐篷里的人自动分到了两侧，留出一条从门口到戴伦面前的通道。
等待的时间不长。
帐帘再次被掀开了，两个多斯拉克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头发花白，编成一根细长的辫子，辫梢的铁环已经磨得发亮。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外套，腰带上挂着刀鞘，但弯刀已经被留在了外面。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的辫子比前面那个老人的粗得多，额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大概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箭擦伤的。
两个人在帐篷中间站定。
老人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最里面的那个银发少年身上。他的眼睛在戴伦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微微低下头。
“Andahli”
他开口了，用的是多斯拉克语。
“说通用语。”
阿诺德打断了他；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言。
他的瓦雷利亚语极为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们的寇，乔戈之子拔尔勃，让我来给安达尔人的骑龙卡奥带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戴伦回应。戴伦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搭在黑火剑的剑柄上，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看着他。
老人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下去。
“这场仗打下去，两边都要死很多人。你们的士兵会死，我们的勇士也会死。而流了的血不能收回，我们的勇士希望能够回到我们的维斯多斯拉克。而你们的士兵也不希望，如此过早的去往星空之上的卡拉萨。”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不是等戴伦回应，而是在组织语言。他的瓦雷利亚语不够好，有些词要想很久才能找到合适的表达。
“我们的寇说，你们要的无非是让我们离开。我们可以离开，我们可以退回东边，退回多斯拉克海，再也不来你们的地盘。”
“我们的寇愿意给安达尔人的骑龙卡奥赠送一份礼物，里面有金子，有银子，还有从你们的村镇里拿来的东西与羊人，我们会把它们还给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把它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用的是瓦雷利亚语与多斯拉克语，字迹潦草，但大致能看清内容。
“我们的寇说，他在上面签了名字。只要安达尔人的首领也签上名字，他就会带着我们离开，我们也不会再来。”
他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又退后一步。
第132章 礼物
瑞卡德看着桌上的羊皮纸，嘴角往下撇了撇。杰德慕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杰洛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将手按在剑柄上，紧紧盯着那两个多斯拉克人。戴伦没有看看那张羊皮纸，他看着那个老人，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
老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戴伦会问这个问题，也许他以为戴伦会直接回答，会直接答应或是拒绝。
“我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叫贾科莫，是拔尔勃寇的贾卡朗。”
“贾科。”
戴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你们的寇，他的提议我收到了。”
贾科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身后的年轻人也抬起了头，头后辫子挂着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我也有礼物要回赠给他。”
戴伦站起身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他一只手握着黑火剑的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朝帐篷门口走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帐篷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阿诺德第一个动了，他走到那两个多斯拉克人面前，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跟我来。”
贾科莫弯腰去拿桌上羊皮纸，手指刚碰到布袋的边缘，杰德慕的巨斧砰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地上。贾科的手僵住了，抬起头来。他看见杰德慕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东西留下。”
杰德慕开口，贾科莫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直起身来，没有再看地上的羊皮纸，转身跟着阿诺德朝帐篷门口走去。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跟在他身后。
阿诺德走在他们前面，三个人前方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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