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他”
“够了。”
拔尔勃叹息一声，开口道；
“你们都下去，我要跟我的贾卡朗商量事情。”【1】
女人们手捧着沙土，呆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卡斯的贾卡朗开口翻译了，她们才如临大赦，慌忙捧着木盆从帐篷里冲出。
贾卡朗是一个年纪更大的多斯拉克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剩余的头发几乎无法在编成一条长辫，显得极为纤细。只有辫梢的铁环，还能让他人警醒，他年轻时也曾是一名勇士。
“寇。”
贾卡朗的声音很慢，每个字在嘴里细细思量过，才向外吐出。
“那些安达尔人，他们不像诺佛斯人。”
“我们也曾来过潘托斯，那时那帮安达尔人尚未跨过那条有毒的大河。他们极为软弱，只要我们骑乘骏马来到城墙之外，里面的总督就会乖乖向我们献上贡品..”
拔尔勃没有回答，他正拿着一条不知从何处扯下的布条，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沙土。
“这个龙王不一样。”
贾卡朗继续说着，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
“他有那个会飞的马，还会喷火。我们的弓箭射不到它，马也跑不过它..我们只劫掠成功了十几个村镇，无法攻陷那些有着高大城墙的城市。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死的勇士就会越多。”
拔尔勃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贾科。他的眼睛很小，瞳孔像两颗黑色的石子。寇盯着贾卡朗很久，久到贾卡朗以为他要发怒。
但拔尔勃没有，他只是看着贾科，然后回答了一句；
“你说得对，我们得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草原。”
拔尔勃已下了决断，“今晚就走，把抢来的东西与奴隶扔掉，那些受伤的部落民也要抛弃。我们只带马，还有武器。”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到处是火堆，将红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的民众们正蹲在火堆边吃饭，有几个年轻人在摔跤，他们光着膀子，互相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围着他们，为他们喊叫助威...
几个阉人奴隶正用针线与烈酒，为几个受伤的勇士缝纫着伤口。小女孩们围绕着上午收集到的箭矢，正在一旁嬉笑打闹着。
“叫他们准备好，我们天亮就离开。”
拔尔勃最后吩咐了一句。
“艾拉括，看到了吗！”
男孩激动的摇了摇海王之子的胳膊，指着那些开始返回帐篷，收拾放置在外的兵器的多斯拉人们。
“他们是不是要走了！那我们”
艾拉括连忙捂住了他的嘴，担忧的扫视了一圈。
曾经还算英俊的面孔已然不再，他被饿了整整一月，如今已经变得瘦骨嶙峋。
男孩的嘴被他紧紧捂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远处那些多斯拉克人的身影。小孩的身体还在扭动，像一条被攥住尾巴的鱼，试图从艾拉拓的手里挣脱出来。
艾拉拓手按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的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男孩终于不动了，他眨了眨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艾拉拓这才松开手，手掌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汗，还有男孩嘴里的口水。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缩了回去。
“你疯了吗？”
艾拉拓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眼睛还在扫视着四周。
“他们要是听见了”
“他们又听不懂我们这些瓦雷利亚人的话。”
男孩小声反驳，艾拉括举起手来，男孩缩了缩脖子，连忙把话吞回肚里。
“我就是..”
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太高兴了，他们真的要走了，对吧？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艾拉拓看向眼前，几个小女孩围在一堆箭矢旁边，那些箭矢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有些箭杆已经出现了裂缝。小女孩们把裂开的箭杆挑出来扔到一边，又把钝的箭头递到旁边的老人手里。她们一边挑一边笑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看着那些小女孩，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五六岁，头发编成许多根细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小珠子。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艾拉拓把目光移开；
“他们要走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望，“但不会带着我们走。”
男孩愣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在艾拉拓脸上来回扫着，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句话是玩笑的证据。
“他们会..”
男孩的声音断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咽了一口唾沫，重新开口；
“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几个多斯拉克人的笑声。艾拉拓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往帐篷的阴影里藏了藏。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钱袋，才想起来它在几天前就已充作“礼物”送给了他们的看守。
纳霍从另一顶帐篷后面绕过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下巴上那撮胡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护卫走到艾拉拓面前蹲下，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然后凑到艾拉拓耳边；
“莫罗大人说，今晚可能要出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艾拉拓需要侧过头才能听清。他的呼吸喷在艾拉拓的耳朵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马奶酒的酸味。
“多斯拉克人要走了。”
纳霍继续说着，“他们走之前，会把你们这些”
他没有说完，用手掌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
“我们可能要跟你们一起..莫罗大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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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卡朗（Jaqqa rhan），是卡拉萨内专替伤者解脱之人。战斗过后，会有手持巨斧的“贾卡朗”从亡者和将死之人身上收割下数不清的人头。而在他们之后，一群小女孩会从尸体上拔取箭枝，装进提篮，以备再次使用。
第128章 逃亡
“莫罗大人怎么说？”
纳霍的眼睛往多斯拉克人聚集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往西边跑，那边是还在安达尔人控制下的地盘..只要跑到那边，我们就安全了。”
“西边？”
男孩突然插嘴，声音有点大，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深吸几口气，才放下了自己的手；
“可是这全是那些多斯拉克人，我们怎么”
“闭嘴。”
纳霍的声音不大，他的手在男孩的头上拍了一下，男孩立刻闭上了嘴。
“等他们睡了。”
纳霍重复了一遍，“不要带东西，不要出声，我会来找你们..”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莫罗的帐篷走去。
艾拉拓坐在那里，背靠着拦起他们的绳索。他的眼睛盯着纳霍离开的方向，男孩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能感到身旁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一直颤动，无法停下。
“艾拉括。”
男孩的声音很小，“我们会死吗？”
艾拉拓低下头，看着男孩头顶上那些乱糟糟，打了结的头发。那些头发很久没有洗了，上面沾满着尘土，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想伸手摸一下男孩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男孩没有再说话。他把脑袋在艾拉拓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艾拉拓闭上了眼睛。
他又从睡梦中惊醒，将身体蜷缩到帐篷投下的阴影里，眼睛盯着那些逐渐暗淡的火光。
多斯拉克人大部分已经睡去，只有几个哨兵还坐在营地边缘，抱着弯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们的马匹被重新圈了起来，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
纳霍从黑暗中钻出来，他蹲在艾拉拓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背后背着一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莫罗从另一侧爬过来，胖子的动作很笨拙，每挪一步都要喘一口气。他的脸上全是汗，莫罗没有说话，只是朝艾拉括点了点头。
男孩缩在艾拉拓身后，手紧紧攥着艾拉拓的衣角。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呼吸有些急促。
“跟着我。”
纳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艾拉括牵着男孩，小心翼翼避开了地面上那些深深睡去的平民们，从里面钻出。
“不要说话，不要站起来，爬着走。等到了营地外面的那片灌木丛，再站起来跑。”
他说完转过身去，趴在了地上，开始往外爬去。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一条蛇一样在地面游动。莫罗跟在他后面，胖子的动作笨拙得多，膝盖在地上蹭出几声沙沙的声响，每一次都让艾拉拓的心跳加快一拍。
男孩推了推艾拉拓的后背，艾拉拓深吸了一口气，趴了下去，跟着往前爬行。
地面的泥土很硬，干裂成一块一块的。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手肘上的皮肤被磨破了。他能感觉到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湿漉漉的粘在胳膊上。
他们爬过了第一排帐篷，纳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继续往前爬去。
纳霍加快了速度，他们已经快爬到营地边缘了，离那片灌木丛只有几十步远。灌木丛的轮廓黑乎乎的一团，在夜色中像一只蹲伏着的野兽。
“Hale!“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它从他们身后传来，又尖又细，像是在呼喊什么人。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艾拉拓的身体僵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一顶帐篷旁边，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小珠子，在微弱的火光中一闪一闪的。那个小女孩正用手指着他们，嘴巴张得很大，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不分场合的兴奋。
“The Andals! The Andals flee!”
纳霍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艾拉拓能感觉到他的恐惧。那种恐惧像一阵风，从纳霍身上吹过来，让艾拉拓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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