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翻身上马,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他们已经骑了快四个小时了,中间只歇了一次,喝了口水,啃了两口咸牛肉。
他用手使劲蹭了蹭自己的大腿内部,试图缓解那种摩擦带来的灼痛感,手指隔着丝绸裤子触摸他的皮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杰德慕培克一只手搭在缰绳上,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撇;
“累了的话,就回王城去,多恩人。”
他把“多恩人”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睛从杰洛的脸上收回。
“够了。”
阿诺德的声音严肃,他警告地瞪了杰德慕一眼。杰德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军团长挥手,示意他们加快脚步,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亲王已经带着骑兵从王城南下了,我们要做的,便只是为亲王确定多斯拉克人的位置。”
阿诺德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前骑去。马匹迈开步子,马蹄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马蹄声。
杰洛没有理会杰德慕,他拉紧缰绳,让马跟上队伍。戴恩的目光落在前面军团长的后背上,他的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他还在想那个难民。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遇到了那个人。他蜷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大部分是鞭子抽的,一条一条,伤疤像蚯蚓一样爬在背上。他的嘴唇干裂,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颧骨高高凸起,活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他看见杰洛他们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缩去,双手抱头,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带着哭腔的音节。杰洛从马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他试图用通用语与他交流,却只能看见那人止不住的摇头;
他福灵心至,试着用洛伊拿语开口问询。那个人听见了杰洛的话,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把手从头上一点一点地放下来,露出那双布满了血丝,浑浊的眼睛。
他来自王国东方的娜洛恩谷,在多斯拉克人袭击后被掳掠成了奴隶,直到几天前才从卡斯的队伍中逃出来。
幸亏杰洛在儿时学习过洛伊拿语,他曾经对战士女王娜梅莉亚西渡的那段故事极为感兴趣,在星坠城的藏书室里翻遍了所有关于洛伊拿人的典籍,还缠着父亲麾下那个老学士学了两年多的洛伊拿语。
那个老学士说话的时候总爱捋自己的白胡子,捋着捋着就忘了说到哪里。杰洛学得并不算好,但至少能听懂,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在那个难民断断续续的讲述下,配合着比划和在地上画图,一行人终于搞清楚了这群野蛮人的来历。
在大草原上,一共大致分布着四大多斯拉克人统率的卡拉萨。而这支侵袭亲王国的便是拉尔寇梅龙的卡拉萨旗下的一支卡斯。卡拉萨是最高能多达十万人的大部落,卡斯是其中的分支,几百人到上万人不等,由一名寇统领。
杰洛在脑子里把那个难民的话又过了一遍,拉尔寇梅龙,多斯拉克海西部最大的卡奥之一,他的卡拉萨常年游荡在洛恩河以东的草原上,偶尔会靠近诺佛斯和科霍尔的边境。
那些自由城邦对付多斯拉克人的办法由来已久,安排盛宴,奉上黄金、丝绸和葡萄酒,再送上一批奴隶..以此打发他们离开。诺佛斯人像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一样,在多斯拉克人的马蹄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就准备好了礼物。
这支卡斯便是在收取了诺佛斯人献上的贡品时,由于他们的寇与卡奥发生争执,卡斯寇愤而带着自己的部众西进,准备向往常一样朝洛伊拿人的零散聚集点收取贡品。
但他们在西进的路途中,从那些被抓来的安达尔人口中得知了西方出现了一个新的“Rhaesh Andahli”,即安达尔人的土地。那里有富庶的村庄,有没被劫掠过的农田,有堆满了粮食和财物的城镇,还有一群从维斯特洛渡海而来的,还不懂得如何与多斯拉克人“打交道”的安达尔人。
所以他们选择来打打秋风,来看看这个新王国到底有多大的油水。
杰洛把手从大腿上收回来,重新握紧了缰绳。他的手掌心全是汗,用力攥了攥,让手指陷进皮革的纹理里。
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军团长!”
一名侍从打马前来,马匹跑到阿诺德面前时前蹄高高扬起,那人勒住缰绳,身体往后仰去。他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去,滴在地上。
“我们在前面发现了多斯拉克人的营地!”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但阿诺德只是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阿诺德举起手来,身后的骑士们纷纷勒住马,马匹在原地踏着碎步,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小团的尘土。他手指从人群中一个个点过去,点到名字的人立刻挺直了身体。
“你们跟我来,剩下的人看守马匹。”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犹豫了一下,又落在杰洛身上。
“杰洛,你也来。”
第124章 返回
杰洛心跳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跳下,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侍从。
他们几个人下了马,猫着身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朝北边摸去。河床里的泥土已经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甲状。阿诺德走在最前面,他们脚落下去的时候很轻,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杰洛跟在他后面,腰间剑鞘被他用左手按住,防止它晃动发出声响。
他们爬上了一座低矮的山丘。
山丘不高,但坡度很陡,上面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草已经枯了大半,叶子发黄发脆。杰洛趴在山坡上,身体贴着地面,野草戳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有些痒痒的。
戴恩用手拨开面前的一丛枯草,把眼睛凑到缝隙里,往下看去。
多斯拉克人的营地坐落在下方小溪的弯道旁。
那条小溪不算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泥沙。溪水在弯道处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半月形的河湾,营地位于河湾的内侧,两面环水,只有北面与东面向外敞开。
帐篷是用皮革和粗布搭起来的,大约有一百来顶,散布在溪边的平地上。有些帐篷已经旧了,皮面上有修补过的痕迹,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
营地的中央有一顶较大的帐篷,比其他的高出整整一截,帐篷前插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上,上面挂着一束黑色的马尾。那束马尾很长,在风中轻轻摆动着。
马匹被圈在营地的一侧,多斯拉克人用绳索临时围成了一个畜栏。畜栏不大,里面的马挤得很密,杰洛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三四百匹马。大多是那种矮小精悍的多斯拉克草原马,它们四肢短而粗壮,上面的被毛显得极为浓密。
有几匹格外高大的战马被单独拴在一边,用更粗的绳索,系在打入地里的木桩上。其中一匹是黑色的,毛色黑得像墨,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多斯拉克人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人蹲在火堆边烤着什么东西,木棍上叉着大块的肉,在火上慢慢转着。有人躺在帐篷的阴影里睡觉,四肢摊开,就像几只被晒干的蜥蜴。
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头发又长又乱,多斯拉克人将它编成许多根细辫子,辫梢系着小铃铛或是铁环。他们的弯刀就放在手边,或是挂在腰间。杰洛还看到了几人身上背着长弓,弓身看起来比本地的长弓要短许多,但弯曲的弧度更大。
他的目光从那些帐篷和马匹上移开,扫过营地的边缘时停住了。
那里还有一个“畜栏”。
用的是粗木桩,一头削尖,钉进土里,木桩之间用绳索缠绕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但里面关的不是马,是人。他们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像牲口一样蜷缩着。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杰洛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从灌木上收回来,手指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一个多斯拉克人从畜栏旁边走过,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走到木桩前停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用木棍捅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也许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泥土和干了的血。木棍捅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动。多斯拉克人又捅了一下,这次更重了,捅在他的肋骨上。那个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
多斯拉克人笑了,露出一口蜡黄的牙齿。他朝旁边另一个多斯拉克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畜栏,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
杰洛盯着那个多斯拉克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帐篷后面。
“大概三四百人。”
阿诺德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地面,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营地,瞳孔里映着那些帐篷和马匹的倒影。
“和梅葛传回来的消息对得上,这应该是他们最大的一股,其他几支可能在别处劫掠。”
杰洛的目光在营地里来回扫了几遍,他的眼睛停在了营地东面。
“杰洛。”
几个哨兵懒洋洋地坐在草地上,背对着营地外的旷野,面朝着营地里面,看着那些火堆和马匹。有个人手里拿着酒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杰洛。”
“撤退。”
阿诺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杰洛回过神来,军团长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后移动,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去。
那些人正在准备晚饭,炊烟从几堆篝火上升起来,烟雾在笔直地往上升去,在营地上空铺成一层淡灰色的薄雾,像一张半透明的纱网笼罩在营地上方。
他们开始唱歌了。
是一种杰洛听不懂的语言,调子忽高忽低,像某种野兽的长嗥,又像风从山洞里穿过时发出的呜咽。其他的多斯拉克人跟着一起唱起来,声音粗粝,却意外地整齐。
他们在庆祝什么。
也许是为了一场成功的劫掠,也许是为了明天将要开始的下一场劫掠,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单纯的想唱。多斯拉克人不需要理由就会唱歌,就像他们不需要理由就会杀人一样。
阿诺德的整个身体已经退到了山坡的背面,他蹲在地上,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杰洛跟着退下来,踩碎了一颗小石子。
“我们要回去,向亲王殿下禀报了。”
阿诺德站起身来,朝拴马的方向走去。他的披风上沾了几根枯草,他没有去拍,任由它们挂在布料上。
杰洛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和灌木,还有从另一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第125章 启程
火堆从上百个帐篷前亮起来,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丘陵。戴伦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黑火剑被横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手持一张丝绸织成的手帕,如同对待一个女孩一样,温柔的擦拭着剑身。烛光在瓦雷利亚钢的纹路上流淌,那些波纹像是活的一般,在光线下扭动,翻滚。
帐帘被掀开了,阿诺德与杰洛一同走了进来。他们的披风上还沾着尘土与草根,阿诺德走到戴伦面前,单膝跪下。
“殿下,我们带来了多斯拉克人的情报。”
“殿下。”
杰洛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往里走。
戴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对面的两张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吧,我的勇士们。”
艾林与戴恩走过去坐下,坐上去的时候木椅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
“说下今天探查到的情况吧。”
戴伦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剑身。
杰洛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帐篷,那些马匹,那些畜栏里关着的人,还有那些唱歌的多斯拉克人。他条理清晰,每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还包括了对方的大概人数,以及马匹的数量。
戴伦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把手帕放在一边,用手指摸了摸剑刃;
“其他地方的多斯拉克人也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多斯拉克人不善于攻城,他们在攻城战里死了不少人..我想,他们的寇现在恐怕想逃跑了,逃回他们的多斯拉克海..”
阿诺德看着戴伦的手指在剑刃上滑动;
“殿下,您打算”
“明天天亮,我们就出发..我们要进行一次急行军。”
戴伦把黑火剑插回剑鞘,站起身来;
“去休息吧,二位勇士,明天你们会很忙。”
杰洛站起身,朝戴伦行了一礼,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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