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朝科利斯点点头，跟他转身离开，身后的兰尼诺又与魏蒙德陷入了争执。
第120章 裂痕
“殿下。”
劳勃的声音极为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王国的东边出事了，是多斯拉克人。”
那四个字从劳勃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沙滩上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多斯拉克人？”
戴伦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应该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匕首湖以东，或是更东边的多斯拉克海。那些骑着矮种马，留着挂着链环的长辫子野蛮人，他们的所谓卡拉萨通常不会越过洛恩河，更不会深入到天鹅绒丘陵附近。
“殿下，一群多斯拉克的劫掠者出现在了葛多荷与戈尔胡鲁附近。他们在那里袭击了我们的拓殖地，焚烧了村子，掳掠走前去的农民，还抢走了牲口和粮食。”
劳勃的声音越来越低，“梅葛和史蒂芬爵士，他们动员了留守在白城的骑士团成员与重步兵，在胡科瓦尔东边的丘陵地带挡住了多斯拉克人，没让他们继续往西深入。”
那股疑惑的情绪只在戴伦心中持续了几秒。
愤怒涌了上来，像滚烫的沸水一样从他的胸口往上翻腾。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攥成了拳头。戴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劳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
劳勃顿了顿，“那群劫掠者没有退走，他们转向了南边，朝冈福德的方向去了。那里没有多少驻军，只有十几个骑士领和一些散落的村镇的民兵。”
“如果没有人拦住他们..”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殿下。”
劳勃抬起头，看着戴伦。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挂着重重的眼袋；
“我们需要您的决断。”
远处传来锤子敲打木头的声响，还有士兵们在海边吆喝的声音，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他转过身，眺望着海平面远处的岛屿。“三头同盟”征服北方的群岛仅花了不到两月，但如今却在三城同盟会控制着的最后两座岛屿前寸步难行。
血石岛、骨锤岛，凝血滩...这些名字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看了无数遍，对它们熟悉得就像自己手背上的纹路。
“殿下。”
劳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几乎被海浪声所盖过。
“这个消息恐怕无法隐瞒多久，我们的人已经对这里的战争感到疲倦了，他们开始质疑参与这场战争的意义。如果让他们知道东边出了事，知道自己的家可能被多斯拉克人劫掠..”
“去休息吧，劳勃爵士。”
戴伦没有等他回答，转身重新走进了帐篷。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脸上恢复到了先前的漠然，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潭死水。
他掀开帐帘，科利斯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刚才争论时的余怒。魏蒙德在一旁低垂着头，将拳头紧紧攥紧在身前。
“戴伦，你回来的正好，我们决定”
他打断了科利斯的话；
“科利斯大人，草原上的野蛮人袭击了我的王国的东方边境，我需要返回安达斯，保护我的人民。”
科利斯的脸色变的微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
海蛇的手按在桌沿上，手指深深地陷进木头里；
“戴伦，我必须提醒你，我们之间有过协定..”
戴伦把蓝色的兵旗拨到沙盘北侧，在那些已经被联军控制的岛屿上重新插好。
“科利斯大人，我已经与蒙特里一起，为你的战争攻陷了整个第一石阶列岛与绞架窟，还帮你夺取了桑恩群岛的西部。”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我会把这些岛屿的防务移交给瓦列利安和戴蒙的军队。”
科利斯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又按了下去。
“你要把防区交给我？”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了几个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正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是。”
戴伦抬起头，看着科利斯。
“我会先行骑乘巨龙返回，安达斯的军队将会分批逐步从石阶列岛上撤离。我会将劳勃与伊斯恩任命为我的代理，他们将负责与你的军队交接防务。”
兰尼诺身体微微朝着戴伦挪动，他试图出言劝解，却被父亲的脸色吓得不敢开口。
帐帘又被掀开了，戴蒙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很新，白色的布条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腰间的暗黑姐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形，看见了科利斯铁青的脸。
戴蒙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了？”
他走到沙盘旁边，将身体靠在桌沿上，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问道；
“我错过了什么好戏吗？”
“戴伦准备撤走他的军队。”
科利斯的声音还是那样压抑，戴蒙转头看向戴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哈。”
魏蒙德听不出戴蒙话里的情绪，浪荡王子将视线移开，落在沙盘上那些被重新摆放过的兵旗之上。
科利斯转过头，盯着戴蒙。
“你听清楚了？”
戴蒙伸手拿起沙盘边缘的一颗蓝色兵旗，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回沙盘上。兵旗落在沙面上，将旁边的几颗旗子震歪。
“那挺好的。”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科利斯的脸变得更黑了，他有些失态的开口；
“挺好？”
“是的。”
戴蒙直起身，下巴微微抬起。
“让他走吧，这样就没人跟我争夺这份荣耀了。”
帐篷里又陷入了诡异的平静，魏蒙德和伊斯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地移开。兰尼诺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桌下的手。
科利斯盯着戴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戴蒙却对科利斯的反应视而不见，他转过头盯着戴伦，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将会亲手杀死那个螃蟹喂食者，将他的头插在沙滩上。”
戴蒙从桌沿上直起身，他拍了拍手，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可惜，堂弟，你无法见证我与他短兵相见的画面了。”
第121章 妥协
戴伦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他把瓦格哈尔从山谷里唤了出来。巨龙降落时掀起的气流吹灭了营地里的几堆篝火，火星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四散飞开。劳勃举着火把站在海滩上，看着戴伦往龙背上爬去。
亲王只在龙背上挂了一个装水的皮囊和一小袋干牛肉，黑火剑被悬挂在他的腰间。
“殿下。”
劳勃把火把举高了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眼窝里的阴影拉得更深。“我会与伊斯恩伯爵，尽快把军队带回安达斯的。”
戴伦在龙鞍上坐稳，低头看了他一眼。劳勃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添的伤口。
少龙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骑士们必须尽快返回..重步兵与长弓手们可以再等等，把他们留给伊斯恩吧。”
他对劳勃嘱咐着，声音被瓦格哈尔的低吼盖去了一半；
“相机行事，劳勃男爵。”
劳勃点了点头，他身后的营地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顶帐篷里还亮着烛光。科利斯的帐篷在最中央，外面的帐帘紧紧闭着，只向外流露出一丝细微的光线。戴伦知道海蛇没有睡，大概正坐在那张堆满海图的桌子后面，独自喝着一杯又一杯的夏日红。
他没有去向科利斯告别，但少龙主还是勉强作出了妥协。他给伊斯恩留了几队士兵，主要是那些重步兵与征召的长弓手，他们将会在伊斯恩的名义下，继续留在海岛上与那个螃蟹亲王作战。
瓦格哈尔展开双翼的那一刻，海滩上的沙子被卷起，给天空中戴上了一层土黄色。劳勃后退了几步，用手遮住了脸。当他放下手臂时，巨龙已经离地而起，正朝着北方爬升飞去。那道巨大的黑影很快融入夜色，只剩翅膀扇动时留下的沉闷风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天亮时，他看见了安达斯的海岸线。晨光从身后的方向漫过，把海面染成一片浑浊的灰蓝。瓦格哈尔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一条在海面上游弋着的巨大蓝鲸，快速地滑过白色的波浪。
海面上偶尔能看见船只，大多是商船，白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其中一艘挂着布拉佛斯紫色船帆的货船，上面的水手发现了头顶掠过的巨龙，甲板上的人乱成一团。
戴伦没有直接飞向白城，他让瓦格哈尔沿着大道向东飞去，从高处俯瞰那些散布在丘陵间的村庄和农田。长夏的阳光把麦田晒成一片金黄，有些地块已经开始收割，田埂上堆着一排一排刚割下来的麦捆。
直到跨过王国的中部，他终于发现了烧焦的痕迹。
起初只是一小片，在一片麦田的边缘，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阴影。但瓦格哈尔飞得更低了些，那片焦黑便显现出了形状，那是房屋焚烧后留下的痕迹，木梁塌陷在石头搭建的地基上。更多的焦痕出现在视野里，有的紧挨着大路，有的藏在小山谷里。
有一条小溪边的整个村子都被烧光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还立着，溪水从它们中间流过，带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
瓦格哈尔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低吼，它闻到了什么，也许是残留在空气中的烟熏味，也许是那些焦痕下面还未散尽的死亡气息。它能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愤怒，戴伦没有让它降落。他拍了拍巨龙的脖子，示意瓦格哈尔回头向白城飞回。
他们在正午时分抵达，城市外围已经竖起了临时的木栅栏，是用刚砍下来的松木仓促搭成，连外侧树皮都没来得及剥去，粗糙的断口处向外渗着松脂。
栅栏后面站着一些民兵与守备的士兵，有人手里握着长矛，有人只有一把砍柴的斧头。他们的脸被太阳照得发红，眼窝下却藏着深深的阴影。
瓦格哈尔降落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还没等它完全收拢翅膀，城门就被打开了，几个人影从里面骑马赶了出来。最前面的是史蒂芬，他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板甲衣，左臂的甲片有一块凹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殿下。”
他跑到戴伦面前，低下头颅；
“多斯拉克人已经撤退了，他们往南边的方向去了。”
戴伦从龙背上滑下；
“梅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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