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女人朝屋外散落在地面上的尸体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们..那些人..是昨天下午来的..”
她的声音显得干涩而又断断续续，像是在地窖里被烟熏哑了嗓子。
“他们杀了好多人..罗杰，罗杰拿着草叉冲上去，被他们用长矛捅穿了肚子..他们把他的尸体拖到村口，说要挂起来示众，但因为太重了，绳子断了”
女人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眼泪从那双红肿的眼眶里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怀中女儿的头上。
其他幸存者也陆续从各自躲藏的角落里走了出来，一个老头从不知从何处里爬出，背上还背着个瑟瑟发抖的男孩。一对年轻夫妇从一间谷仓里探出头来，陆续聚到这间木屋前。
他们互相看了看，确认彼此都还活着。所有人近乎同时开口，朝戴蒙和阿德里安争先恐后的说着那些士兵的暴行。
阿德里安抬起双手安抚他们，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你们别去暮谷镇！”
老头的嗓音干枯嘶哑。
“有一支大军正在围城..他们有好几千人，把褐堡围得水泄不通。黑烟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王军已经围困了好几天了，但还没攻进去，褐堡迟早要被攻破。”
“整个王领都乱了，到处都是巡逻队和溃兵，我们村好几个小伙子就是想趁天黑摸进镇里，找冈梭尔大人寻求帮助，结果被巡逻队追上，被十字弩射死在了路边..我亲眼看见的，就在那片桦树林前面。”
戴蒙与阿德里安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眼神。
暮谷镇被围，原本海上的逃亡路线已经被堵死了..
马蹄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不止一匹，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有人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嗓音粗粝而散漫，夹杂着几声粗野的哄笑。那个农妇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一把抱起女儿就往地窖里钻去，其他人也立刻四散躲藏。
那个老农伸手拽住戴蒙的袖子，将他们两人也拉进了同一个地窖。暗门在头顶合上，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小女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但她没有哭，可能是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也可能是已经被吓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剩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头顶那道微弱的缝隙，听着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屋外停下。
脚步声朝这间木屋走来，靴子踏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窖里所有人的心脏上。老农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七芒星。
第286章 箭矢
“咚咚咚！”
有人在用剑鞘砸木屋的门板，见砸了几下没人应声，便笑着骂了句粗话。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戴蒙头顶传来。
“下面的小老鼠们！这两匹马是谁的？给老子出来，别让老子下去拖你。”
“把钱袋交出来，老子就放你们滚。要是不出来老子就把这破屋子烧了，连人带耗子一起熏死，到时候从灰堆里捡出来的东西照样归老子”
最后一个词的尾音被他的同伴们拖成了哄堂大笑。
老农的呼吸骤然加速，戴蒙能感觉到阿德里安正试图在黑暗中朝他传递着什么信息..
他不能躲。
这两匹马的蹄印一路从村口延伸到这座院子，他刚才没有来得及将它们藏进废墟。如果他不出去，那些士兵说到做到，他们一定会烧了这座屋子，地窖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活活熏死..
“小格里芬，让我一个人出去”
阿德里安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里面的恳求意味怎么都藏不住。
戴蒙轻轻按住他的手腕，伸手拨开面前那几捆干稻草，推开了地窖的暗门。阿德里安紧跟着也站起了身，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鞘。
阳光有些刺痛了戴蒙的眼睛，他抬起一只手遮住额头，看向院子里那三个已经下马的士兵。
他们披着颜色不一的罩袍，其中一人的罩袍上绣着白色高塔。有些大概是半路被收编的士兵，马匹上挂着一面绘上了三道红杠的盾牌，前面还挂着几只被绑在一起的鸡。
为首那人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把玩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银质餐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从木屋里走出来的这两个蓝发男人。
“哟嗬”
络腮胡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黄牙。
“奥利！看看这两个东西，我说怎么马匹那么精神，原来是两个蓝毛。你们是哪里来的？泰洛西？密尔？里斯？”
他将那柄餐叉揣进怀里，朝他的同伴们偏了偏头。
“说！你们这头发是哪个婊子的染缸里泡出来的？怎么，本来是什么颜色？红色？棕色？还是白的？”
壮汉的同伴们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兵补充道。
“你说，要是捉一个送给铁卫队长，能不能换到赏钱？我听说首相大人最喜欢收集这种”
奥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各种颜色的。”
络腮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朝戴蒙和阿德里安的方向挥了挥手，指向拴在院子边缘那两匹还在喷着鼻息的马匹。
“行了，老子今天心情好，只要东西不要命。掏出你们的钱袋，把马留下就可以滚。以后想发财别往这儿跑，这地方现在是伊耿陛下的了。”
他盯着阿德里安，那只伸出来的手摊开了几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勾着。
“识相点，我们有五个人。”
阿德里安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他的手指在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里摸索着，从里面摸出了几枚银鹿。
银币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阿德里安把它们一枚一枚地放在络腮胡摊开的掌心里。络腮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枚银鹿，又抬起头看了看阿德里安腰间那个依旧鼓囊囊的布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妈的，动作真慢..拿过来！你这泰洛西婊子怕不是还藏着金子？”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阿德里安手里的布袋。
阿德里安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背后背着的行囊在争抢中被扯住了袋口，布带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同时拉扯，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响声中断裂开来。
破布包裹从行囊中滑脱掉在地上，散开了一角。一角瓦雷利亚钢环从破布的缝隙中露出头来，几颗方形红宝石在阳光下骤然闪出几道冷冽的暗红色的光弧。
戴蒙的目光越过阿德里安的肩膀，落在那个士兵肮脏的手指上。那个壮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截露出来的黑色钢环，眼睛里的贪婪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取代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普通水手身上绝不应该有的东西。
壮汉张开嘴，正要喊出声来。
黑火出鞘。
瓦雷利亚钢剑在戴蒙手中划出一道极短促的弧线，贯穿壮汉的上颚。他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像一袋被割断了绳索的面粉般向后倒去。
阿德里安同样拔出了佩剑，奥利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两步。
“佩特”
索恩的剑从他的后背刺入，剑尖从胸口穿出，带出一团血雾。
他拔出了剑，戴蒙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还在滴血的黑火。
戴蒙踩过那个倒毙在门口的士兵尸体，奥利死前呼唤的那个同伴已经惊慌失措的逃出院内，正用刺耳的声音尖叫着，试图取下挂在马鞍上的十字弩。
还有两个士兵正朝这边跑来，其中一人手中的长弓已经搭上了箭，指向了戴蒙的方向。
戴蒙侧身闪过，箭矢擦着他的耳际钉入身后木屋的墙壁，箭杆还在嗡嗡颤动。戴蒙冲上前去，一剑砍倒了那个弓手，阿德里安解决了正在上弦的佩特，将那个试图躲到马厩后面的绿党士兵揪了出来。
那人的腿被阿德里安砍伤了，正拖着断腿在地上拼命往前爬去，血在泥土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阿德里安弯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翻了过来，正要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啊别杀我”
士兵哭泣着恳求着戴蒙，血液不断从他大腿的伤口上向外涌出。阿德里安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上。那些又重新爬出来的平民们，沉默地看着这两个刚才还自称泰洛西水手的蓝发男人。
戴蒙抬起头，看着那些平民脸上的复杂的表情。
“把这些尸体的衣服扒下来烧了，头盔跟武器扔到湖里，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戴蒙将黑火插回剑鞘，走到那个农妇面前，从怀中摸出几枚银鹿。
“你们也看到了，王军的士兵正在沿途烧杀掳掠。拿上这些钱，带着孩子们去投奔莱克大人的城堡。在这里待下去，下一队士兵就不会只是五个人了。”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那个农妇接过银鹿，愣愣地看了他一眼。他翻身上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格里芬，我们走。”
阿德里安骑上了马，跟上戴蒙的步伐。
两人策马穿过还在冒烟的村庄废墟，朝北方驰去。
身后那些平民已经开始沉默地拖拽尸体，院子的泥地上只留下几道拖拽时地上蹭出的血痕，很快就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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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血色播种
“是的，就像我发下的誓言一样！”
杰卡里斯的声音带着赤诚与坚定。
“我不在乎你们的出身！只要能骑上那几条巨龙，就能受赐土地和财富，我会让女王铁卫队长亲自册封你们为骑士！你们的子嗣将成为贵族，你们的女儿将嫁给领主，你们将享有与我并肩作战，打败篡夺者伊耿的荣誉！”
“杰卡里斯王子万岁！”
人群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狂热在这群出身卑微的人中间迅速蔓延。雷妮拉站在城堡高处的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下方这片沸腾的人海。
她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眶周围的阴影还没有褪去。雷妮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丝毫没有喜悦，只剩下了无尽的疲倦。
昨天那场失败的刺杀让女王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亚历克卡盖尔爵士突破了龙石岛的卫兵们，闯入了女王的寝宫。所幸伊利克爵士及时赶到，在公主的卧房门口拦住了他。这对孪生兄弟的决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卫兵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旁观着这场残酷的骨肉相残。
他们死在彼此的怀中，手指攥着对方的白袍，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地上。
如今摄政的大权再次交到了杰卡里斯王子手上，小杰必须立刻推行他的计划，驯服龙石岛上的无主巨龙，用龙焰拯救那座摇摇欲坠的暮谷镇，拯救女王的盟友，拯救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选择站在母亲身边的忠臣。
“王子殿下。”
史蒂芬达克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杰卡里斯转过身，看着这位女王的铁卫队长。
“尽管巨龙是神，而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但我仍愿意尝试为女王骑上那条巨龙。”
“您明白当中的风险吗，史蒂芬爵士？此种尝试在历史上全无先例..”
史蒂芬将右手按在胸前。
“是的，王子殿下，我很清楚其中的风险，而我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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