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做出了决断，他又转过身去。
“战争必须局限在潘托斯与密尔境内。”
几名士兵喘着粗气，将一块巨大而又沉重的沙盘搬到了宫殿当中。众人纷纷围上前去，戴伦面对着沙盘，左手拿起了一面黑色兵旗，插在了密尔边境线的北侧。
“我会带着主力南下，把密尔人赶出潘托斯，先行救出我们的那位岌岌可危的梅科总督。”
他们笑了笑，戴伦又伸手拿起了另一面兵旗，越过了东侧的丛林与丘陵。
“瑞卡德，我会交给你两千士兵，你要对密尔北方的总督们施加压力，比如劫掠他们的村镇与庄园..”
“总之，让他们不敢轻易率军回援密尔城。”
“伊斯恩将会统率剩下的一千人，你们驻守潘托斯城，确保我们对这里的控制，以及防备可能来自海上的袭击。”
龙王的大军就此在潘托斯城下分为两股，密尔人此刻已经开始乱作一团。
他们在密尔议会里推演过无数种可能，那位龙王可能会在潘托斯城按兵不动，毕竟暴乱刚刚平息，他需要时间巩固后方。
黑火可能会派使者到密尔谈判，那些手段他们太熟悉了，无非是商定关税、驻港权，以及势力范围的划分，而这每一桩都可以讨价还价。戴伦可能会放弃潘托斯南部，以换取密尔承认黑火对潘托斯北方的统治。
毕竟那片土地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密尔来说是家门口的肥肉，各退一步乃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年轻的龙王竟然真的宁愿与整个三城同盟会为敌，也不愿意放弃南方潘托斯的小小利益。
对所谓的“潘托斯总督管区”首府，卡斯塔里顿的围城战被仓促叫停，传令兵骑着快马从科尼安出发，沿着密尔军队的补给线一路狂奔，把撤退命令送到每一个正在围攻潘托斯南部城镇的指挥官手里。
密尔的士兵在撤退前将沿途的村镇洗劫一空，粮仓里的麦子被整袋扛走，扛不动的就被点火烧掉。牲口们被赶出了圈栏，羊和猪被当场宰杀，吃不完的就扔进水井里。在几个试图抵抗的镇子里，他们甚至把守军的尸体也扔了进去。
那些一度归顺于密尔的潘托斯总督们大为惶恐，撒玛拉兹家族在密尔人刚离开萨玛里斯那天晚上，就把密尔旗帜从城堡塔楼上降了下来。总督在城门上同时挂了三面旗帜，被仓促缝纫而出的黑龙旗挂在正中央，梅科的总督旗挂在右手，左边是临时缝制的白旗。他们大概觉得，如果同时挂上三面旗帜，那总有一面能够猜对。
戴伦没有追究他们的反复，也没有让他们把白旗取下来。他反倒在当地召开了宴会，褒奖他们及时归顺的义举。密尔人每后撤几里格，龙王的大军就往前推进几里格。戴伦似乎并不在乎这支正不断后撤的密尔军队，他每到一个地区，就先邀请当地的总督与豪族召开宴会，安抚着那些惊恐的地方总督们，领军闲庭漫步地尾随在密尔人身后。
龙王的大军继续南行，沿途经过的城镇早早就打开了城门，当地的总督们携着家眷在道旁迎候，献上准备好的礼物，声明自己对黑火大业的忠诚。
戴伦离潘托斯的边境已经越来越近，密尔的国土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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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赎金
大军在洛格鲁兹扎下了营，这是潘托斯边境上一处不起眼的小村落，几十间石砌的矮屋簇拥在一座缓坡下，周围是一片被夏日晒得发黄的平原草场。
最后一名密尔士兵已经退回了自己的城邦，边境的几处堡垒似乎已被他们放弃，只剩石缝中风声穿行发出的呜呜声。密尔人的焦土政策在沿途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被烧毁的磨坊只剩焦黑的石基，填满死畜的水井泛着腐臭，田野里大片未收割的麦子被付之一炬，烧焦的麦穗散落在干裂的泥土上，轻轻一碰就碎裂成了黑灰。
随军的辎重官在少龙主面前展开了一张羊皮纸，上面列着目前军队携带的补给存量。
“殿下，按目前消耗速度，我们的存粮只能再维持半个月。从潘托斯城一路运往这里，途中的损耗实在太大了..那些商人已经开始抱怨起没法从中赚到多少黑火的金龙。”
戴伦站在帐中，双手撑在临时搭起的木桌边沿，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行军地图。
他的手指从洛格鲁兹一路往南划去，穿过了那条泾渭分明的边境线。
“分兵，我带着卫队，宪兵连队和重步兵团，以及一个骑兵连队继续南下。余下的部队交给梅葛，让他跟在我身后以继续常规速度行军。”
“过了边境线就是密尔的地盘，他们不会再继续效仿在潘托斯境内进行焦土政策，等我们进入密尔境内，还可以就地征收粮草缓解补给。”
“殿下，我有一个提议。”
一名伊斯恩麾下的骑士开口，他刚从潘托斯城赶来，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皱巴巴的。
“伊斯恩大人可以指挥船队从潘托斯城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在密尔沿海寻找合适的港口，从海上为殿下输送补给，这样我们就不必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劫掠密尔人身上了。”
“舰队？”
戴伦苦笑一声，不由得用挖苦的语气反问道。
“是的，戴伦殿下。伊斯恩大人名下拥有五艘船只，船况尚佳，只要”
“一艘也不能出海。”
戴伦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他直起了身。
“请转告伊斯恩大人，你的舰队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守护好潘托斯的海湾。如果有人从海上打潘托斯城的主意，你要在港口外驱散他们。除此之外，一艘船都不许离开码头。”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殿下”
“我们自己的舰队太过贫弱，但我的妻子已经显怀，我不能让她冒着任何风险骑龙出海为船队护航。至于科利斯大人，我已给他送去了渡鸦..”
他低低叹息一声。
“此事不必再议，让各支部队按照部署推进。”
密尔人的使者来得比预期更早，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长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在洛格鲁兹营地外等了许久，被宪兵搜过身之后才被带到戴伦面前。
使者朝戴伦深深鞠躬，将腰弯得极低，然后以堪称卑微的语气，开始宣读由密尔议长，科斯托斯大人亲笔签署的和平条款。密尔愿意归还所有从潘托斯境内掳走的平民和奴隶，并支付一笔数额可观的赔款，承担被烧毁村镇的重建费用，并承认由少龙主任命的潘托斯总督的合法地位。
“请告诉科斯托斯议长，他的提议我已收到。”
戴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密尔使者抬起头，刚要开口询问答复的具体内容，但两名宪兵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侧。
他们十分礼貌地伸出手臂，示意使者朝帐外走去。密尔使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宪兵的手掌已经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力道不算粗暴。
龙王的大军跨过了密尔边境。
洛提尔湾的桑巴罗城，坐落在密尔北境沿海的一片平原上。当瓦格哈尔的阴影从城市上空缓缓掠过时，守城的将领的决心迅速瓦解了，他囚禁了主张抵抗的市长。城门在龙影投下的那一刻便已打开。
“桑巴罗没有多少驻军，龙王殿下，我们只是一座商贸城市..”
只要您约束士兵不劫掠城区，任何..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那名中年将领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直往下淌，但他不敢伸手去擦拭。
戴伦低头看着他。
“打开你们的仓库，我的士兵需要粮食。交出金库里一半的金银，做完这些之后，我承诺没有人会碰你们一根手指。”
桑巴罗的仓库在几天之内被搬空了将近一半。
麦子、腌鱼、干酪，麦酒..它们一车接一车地从码头的仓库运往临时的军营。那名军官如数支付了城市的巨额赎金，大军在桑巴罗休整数日后继续南下。
戴伦沿途如法炮制，瓦格哈尔在每一座城市上空盘旋一圈，龙影所到之处，城墙上守卫的膝盖就开始发软。那些迅速打开城门的城市，只需支付赎金和提供补给，军队便会秋毫无犯，从它们的城墙外绕行而过。
偶尔也会有意欲负隅顽抗者，但这种地方往往在瓦格哈尔的第一波俯冲之后便告瓦解。龙焰会精准地点燃城门之上的塔楼，弓箭手随后向前推进，把试图从废墟中逃离火焰的守军逐个射杀在城墙上。
戴伦慷慨地分发着夺取到的财物。每一座陷落的城市的金库都被清点造册。一部分留作军需的储备，一部分通过随军运粮队运回了潘托斯城，剩下的全部分发给了少龙王指挥的士兵。
他们越是往南推进，戴伦就显得越是慷慨。密尔北境最富庶的几座商业城镇，每一座都在支付了巨额赎金之后被龙王完好无损地放过，他们的市长在签字交钱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但龙王确实没有焚毁他们的城市。
戴伦沿途一直没有遇到大股的敌军，密尔的议会似乎正在将兵力集中向某个方向。戴伦的大军离密尔的首都越来越近。前锋的哨骑已经能在晴朗的清晨，远远望见密尔城郊四散分布的庄园..
前方便是密尔城了，而少龙主已决心将其夺取。
第214章 混乱
密尔城陷入了混乱与失控的颤抖，街头到处都是人。从北方逃来的平民拖着板车，车上堆着从被烧毁的农庄里抢出来的最后几件家当，孩子们坐在板车顶上，膝盖上搁着从废墟里抱住的破旧布偶，脸被沿途的烟火熏得焦黑。
码头上挤满了想要搭船出海的商人，船票已经被炒到了平时的一百倍，但没有人抱怨价格，他们不断把金币往那些船主手里塞去，然后拖着妻儿挤过踏板，头也不回地钻进船舱。
议会大厅外每天都围着一群情绪激动的市民，举着临时用木棍和白布做成的牌子，向议会里的贵族们施压。他们不知道龙焰是什么样子，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店铺和金库都在城里，若是密尔失陷...
议会给科斯托斯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那些平日里在议事厅里吵吵嚷嚷的议员们难得团结了起来。
“北方的城镇被一个接一个地勒索赎金！那些市长连抵抗都没做就打开了城门！”
一个议员高高举起手中来自前线的汇报。
“我家族的庄园就在桑巴罗城外，你知道龙王的骑兵在那里干了什么吗？他们把粮仓搬空了，然后让市长签字画押，说要交出双倍的赎金来补偿军需！”
“他每勒索完一座城市，下一个城市的市长的膝盖就会跪下得更快，现在北方已经有数座城市交了赎金，每一座都签署了所谓的‘和平条约’！”
另一个议员紧跟着站了起来。
科斯托斯从议长桌后缓缓起身，他的眼圈乌黑，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有打理，但他站直的姿势没有露出丝毫疲态。议长在其他议员的注视下，看着面前面红耳赤的二人。
“你们要我出城迎战，你们看过伊希斯之战的战报吗？这是我们的军队！”
“你们要我儿子带着密尔城的全部力量，去平原上复制一遍那些潘托斯人的愚行？只为了让你们的庄园少交几袋小麦？”
他的声音带上了怒意，“我不会轻易出城野战，不管你们怎么说，不管你们在议会里提多少次弹劾案，我绝不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美丽的城邦！”
科斯托斯顶住了压力，他以议长的身份指定了自己的儿子柯斯担任城防的统帅，统领所有从各行省赶来的援军。
北方的几个行省被黑火的大股骑兵缠住了，无力派兵南下。瑞卡德的骑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今天出现在东边的粮道上，明天就摸到了西边的村镇，把北方行省的总督们吓得让守军缩在城墙后面，一步也不敢往外派。
但南方和东方的行省都做出了回应，一支又一支的部队正在赶往密尔城的路上。泰洛西的大君答应出兵，里斯同样组建了一支远征军，但这两支援军还需要时间才能抵达。泰洛西人的船队还在集结，里斯人则坚持要等他们的守卫从石阶列岛调回之后才能出发。
军官们吵成了一团，密尔城的军事会议厅里，长桌两侧坐满了来自不同行省的指挥官，他们的盔甲制式各不相同，口音也各带各的腔调。贵族出身的军官们不断催促出城野战，他们当中许多人的家族庄园就在城郊，那些庄园此刻恐怕已经被龙王的先锋骑兵踏成了平地。他们通过自己在军中服役的姻亲向柯斯施压，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父亲的庄园昨天收到了龙王的赎金单！谁见过这样的征服者？他让我们出钱赎回自家的土地！”
“我的骑兵已经在城郊跟他的人交过手，他们不是无敌的，前天下午在橄榄林边上，我们截住了他一支斥候，砍翻了几个，抢了几匹马。他们的骑兵装备确实好，但他们人少。我们现在有上万人，等泰洛西人和里斯人一到就有三万。三万人缩在城墙后面等一条龙？我们是密尔人，不是等着被宰的猪！”
但以达哈尔家族为首的几个军事贵族拒绝了，沙拉克达哈尔在军事会议上把剑鞘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年轻军官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说完了？”
他环顾四周，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谁见过龙？你们想带着上万个小伙子出去，让他把密尔城全部的士兵变成一万多具焦炭？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有人提到了赫伦堡，那座在征服者伊耿的龙焰下烧成熔岩的城堡，以此作为城墙对巨龙无用的铁证。沙拉克把剑鞘从桌上拿起来，杵在了地上。
“再大的龙，每次喷火也只能持续一段时间。烧完这一片，它又得重新飞起。这段时间里，足够我们布置在城墙上的猎龙弩齐射几轮了。”
“我们不是要跟魔龙正面搏斗，别跟我提赫伦堡，另一个征服者烧赫伦堡的时候，那个铁民国王手里没有猎龙弩，但我们有。”
沙拉克转向了柯斯，“柯斯大人，猎龙弩的部署进度怎么样了？”
柯斯从桌上的卷轴堆里抽出了一张城防工事图，用手指沿着城墙画了一圈。
“我们现有猎龙弩共计将近五十架，城墙沿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架。城中的铁匠行会正在日夜赶工，现在每天还能新造出五到十架。我们还囤积了一千余支弩箭，它们的箭头全部淬上了毒。”
“沙拉克，若是一百架猎龙弩同时齐射，我绝不相信它能全身而退。”
“听到了吗？”
沙拉克转过身来，对着那些刚才还在叫嚷着出城野战的贵族军官们。
“你们想出去送死，我绝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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