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转过身去，面对着这些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潘托斯统治者们。
少龙主当面宣布，希诺佐布里斯的梅科总督，即日起将会就任第一任潘托斯总督。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更多的是沉默。梅科站在戴伦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面色平静，但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戴伦随即宣布了战后的政治安排，割让给安达斯与洛恩亲王国的边境领土，其上的现任总督一律留任原职。他们只需向王城派遣一名常驻使节，并在税务方面接受亲王国的监督，允许他们保留合理规模内的卫队。少龙主承诺将会保护贵族的财产不受侵犯，梅科总督将继续在议会的监督下执政。
这一番话说完，大厅里的掌声比刚才密实了一些。几个贵族互相交换了眼神，带头鼓起掌来。戴伦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虽然仍算不上热烈，但至少不再是令人难堪的稀落。
随后几天，戴伦开始在城中发放从北方沿途从各个庄园与村庄征收来的面包，以此安抚惶恐的市民。每天清晨，广场上就会排起一条长队。他同时等待着分布在各个省区的其他潘托斯总督，前来城中宣誓效忠。每一天都有信使从四处赶来，汇报各地的动向。
相当数量的贵族已经在路上了，但有些人还在犹豫，那些靠近南方与密尔边境的总督，干脆没有任何消息。
随着一条泰洛西人的商船的抵达，南方的消息终于到了。
潘托斯竞技场里的惨案已经传遍了整个厄斯索斯，在那些被刻意散播又被反复加工的流言里，死难人数从几千变成了一万，又变成了数万。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在每一个酒馆和码头上被反复讲述和添油加醋。
密尔人最先做出了反应。密尔议会的议长科斯托斯纳埃洛，他的母亲出自海拉提斯家族，他的舅舅奥西里欧海拉提斯曾在二十余年前短暂地坐过潘托斯亲王的位子，因为一场战争的失败被议会投票处决，血洒在了亲王宫殿的台阶上。
如今，海拉提斯家族的男丁已全部身亡。比里亚的遗孀带着唯一的独女逃到了密尔，跪在科斯托斯面前请求庇护。科斯托斯给了她庇护，然后以她的名义，向整个厄斯索斯宣布他对海拉提斯家族遗产的继承权。
比里亚的姑祖母嫁给了达哈尔家族的卢罗，所出的次子正是“螃蟹喂食者”克拉哈斯的父亲。科斯托斯的母亲又与卢罗夫人同辈。密尔、达哈尔、海拉提斯，三家的血脉在几代人的联姻中早已纠缠不清，如今这些纠缠终于在潘托斯的废墟上拧成了一股绳。
南方边境的总督们不愿意屈从于梅科，梅科成了所谓的潘托斯总督，可在那些南方总督眼里，戴伦不过是一个外来者，他的封赐算什么？他们私下里已经开始互相传递密信，商讨如何应对北方的压力。有些人甚至已经在暗中向密尔人示好，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
而那些长期驻扎在石阶列岛上的密尔军事长官们，早已厌倦了与戴蒙麾下的佣兵继续争夺那片寸草不生的礁石。他们对未经战火，依旧富饶的潘托斯南部平原已经觊觎许久。那里的麦田还没有被踩烂，那里的葡萄园还挂着丰硕的果实。
科斯托斯在议会上提出的宣战提案几乎没有遇到阻力，那些平日里争吵不休的议员们，第一次以近乎一致的票数通过了开战决议。
密尔的军队越过边境线时，灼烧之地的西里斯家族只象征性抵抗了一下就竖起了白旗，他们城市的城墙低矮，里面的守军不到四百人。密尔人的战车还没推到城下，城头的卫兵就把西里斯家族的旗帜降了下来。
科斯托斯的长子带着密尔的军队开始扫荡起空虚的潘托斯南方，科尼安，那座比里亚为之奔波了半生、为了救他弟弟不惜倾尽所有兵力的城市，在他死后不过十天，就落入了密尔人手中。
科斯托斯在密尔议会上宣称，他对潘托斯的领土绝无图谋之心，他只是来替他的姻亲讨还血债，同时保护友邦的公民免受残暴的统治者的侵害。
他说这段话时，语气悲愤，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台下的议员们集体起立鼓掌，掌声长久不息。
第211章 使者
柯斯纳埃洛站在科尼安的城墙上，看着士兵带着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从南门驶出。车队载着从潘托斯南部的省份搜刮来的东西。小麦、橄榄油，成捆的密尔丝绸..
讽刺的是，这些丝绸本就是密尔人卖过来的。
还有那些从各个城市里掠夺来的财宝，以及掳掠而来的奴隶与工匠。无数车轮碾过泥地，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大人。”
副官递上一封刚从南方送来的信。
柯斯将其接过，但他仍望着城下那片被踩烂的麦田。此刻麦穗全都陷在了泥里，混着马粪与车辙印，被太阳晒成了一层硬壳。
“那个龙王到哪了？”
“探子说他仍在潘托斯城。”
“他的军队呢？”
副官翻动着羊皮纸，随即回答；
“人数恐怕超过了一万，探子还在城中发现了大量穿着板甲的骑士，那个龙王恐怕把所有所谓的‘骑枪队’带来了。”
柯斯在城墙上陷入了思索，他当然知道骑枪队是什么。厄斯索斯大陆上的城邦，每个有点脑子的军事长官都在研究那个私生子的军队编制。
骑士的踪影在厄斯索斯并不算是罕见，至少在三城同盟会当中，就有许多雇佣的维斯特洛骑士在当中服役。他们大多来自于那些失去领地的贵族，或是追求财富的次子。但人数根本无法与龙王麾下的骑士相比。这样一支庞大的骑兵在平原上撞过来，就像试图拿鸡蛋对抗挥舞的铁锤一般。
更何况，他身下还有一条巨龙..在平地上跟那个龙王开战？他还没疯。
“给沙拉克达哈尔大人送去传令官。”
柯斯手指捏着上面的封蜡，却迟迟没有拆开，“让他准备撤回境内，不要再分兵劫掠周遭的庄园与村镇了。”
副官愣了一下。
“达哈尔大人那边”
“他想要什么，让他去跟我父亲说去吧。”
柯斯的声音没有升高，他的副官却后退了半步。
“克拉哈斯在石阶列岛上被砍下了头颅，玛吉奥被科拉克修烧成了灰烬，若是他想要主动寻死，我不会加以阻拦。”
密尔议长的儿子拆开了信件，议会里的贵族们已经听到了风声，有人开始背地指责他们父子二人为“懦夫”，他们带着几千人越过边境，不过夺取了几座守备空虚的城市就不再前进..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意地丢弃到一旁。
懦夫？
父亲把海拉提斯家的遗孀从潘托斯城里捞出来的时候，那群老爷还在议会厅里吵要不要多收半成关税。
懦夫？
他那个好舅舅奥西里欧，当年就是把命送在潘托斯亲王宫殿的台阶上，就因为议会里争吵了整整三天要不要派遣军队干涉。
柯斯走下了城墙，靴底踩着松脱的台阶。他不打算跟戴伦正面开战，但也不打算空着手回去。父亲已经派去了使者寻求达成协议..或许那位龙王，会接受关于维持现状的提议。
科斯托斯此举绝不仅是单纯的军事冒险，事实上，在石阶列岛，安达斯的军队负责防守的血石岛呈现出一番诡异的气象。他们无论是与三城同盟会还是与多恩都维持着微妙的关系，在将戴蒙坦格利安彻底赶出少女群岛前，厄斯索斯与多恩人都尽量避免与龙王直接发生冲突。
安达斯的远征军自是乐于如此，除非必要的时候，他们绝不会离开血石岛，参与戴蒙那一场场与敌人的争斗中，双方保持着某种默契。这也是密尔议长认为龙王会默许密尔对潘托斯南方的扩张的一大原因。
密尔亲王的使者抵达了潘托斯。
来的是科斯托斯的妻子的弟弟，来自卡瑞尔家族的泰拉萨。他穿着用紫色染料染成的丝绸长袍，胡子用香膏抹得锃亮，又被染成了夸张的蓝色。
他带来了整整三辆马车的礼物，丝绸、香料、还有两大箱装在木箱里的黄金。
戴伦在亲王宫殿的大厅里接见了他。大厅的墙壁上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痕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但戴伦没有费心遮掩。
他甚至特意让人在接见使者的时候，把大厅尽头的落地窗帘全部拉开，让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把上面的黑痕照得更加清楚。
使者在诸多手扶佩剑、对他虎视眈眈的士兵前开始了长达一刻钟的致辞，他用了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语气，先是代表密尔议会向戴伦表达了重建潘托斯秩序的祝贺，然后委婉地提起了科斯托斯纳埃洛议长对海拉提斯家族遗产的合法权益，最后才进入了正题。
密尔方面希望与亲王国达成一项协议，两国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界，宣誓互不侵犯，互相尊重对方的势力范围。作为诚意，密尔方面还可以将占据的四个省区归还一个交还安达斯。
戴伦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使者说完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大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戴伦坐在那张有着刀剑痕迹的桌子后面，用左手撑着下巴，眼睛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使者。
他笑出了声。
“请转告科斯托斯议长。“
戴伦终于不再维持着虚假的笑容，属于龙王的傲慢第一次在他身上完全展现。
“我很快会亲自前往密尔，与他共狩于密尔城下，和科斯托斯大人当面商谈边境的事宜。”
使者的脸白了下。
“殿下”
“史蒂芬，送我们的贵客出城。他带来的礼物，让他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史蒂芬往前迈了一步，使者匆忙地朝戴伦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比他进来时要快得多。
戴伦转过身去，看着他眼前麾下的将领们。
阿诺德是第一个开口的，“殿下，根据三城同盟会的盟约..”
“对任一成员的攻击将被视为对所有三个城邦的攻击，如果我们越过边境线，直接进入密尔本土“
“泰洛西和里斯就会参战。”
站在一旁的吉尔伯特接过了话头。
“是的，殿下。”
第212章 旗帜
雷德温走上前来，“殿下，我们的海军即便加上市镇提供的武装商船，最终也只能维持一支不到二十艘战舰的舰队..”
“如果三城同盟会的舰队从石阶列岛调转船头往北开来，我们的海岸线”
他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所打断。
“但现在不同了。”
瑞卡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的手指上戴上了一枚深红色的狮头戒指。
“密尔人的军队绝对不敢在平原上与我们交战，他们只能缩回城里，而攻城”
他咧嘴笑了，“我们有殿下的巨龙，这就足够。”
“你是在建议我们直接打进密尔城？”
阿诺德的眉毛拧了起来，“瑞卡德大人，三城同盟会的军队若是集中，他们能组建出一支超过三万人的大军，这还只是开始。如果我们把他们三个城邦全部拖进战争”
“他们没有龙。”
戴伦沉声开口。
“但他们也还没有被吓破胆。”
阿诺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殿下，我尊重瓦格哈尔的力量，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密尔，而是整个三城同盟会。”
“一旦开战，我们的士兵、国库，还有那些还没下水的新船..”
“他们已经是敌人了。”
瑞卡德打断了他，“从科斯托斯派兵越过边境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区别在于，是我们先动手，还是等他们把石阶列岛的舰队调过来之后再开战。”
“劳勃？”
戴伦转向了他，斯壮往前迈了一步。他不像阿诺德那样喜欢在沙盘前长篇大论，也不像瑞卡德那样热衷于在每一句话里塞进对进攻的狂热。
劳勃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又平实。
“殿下，如果只是施以惩戒..焚烧几个边境的城市，把密尔人驱赶得再远一些的话，我不反对。但如果您想拿下密尔城本身，我们需要瓦列利安的海军，需要更多的金龙，需要更多的时间。“
“各位大人，请容我发言。”
杰尼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一直沉默着，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从阴影中走出，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常的谦逊。
“为什么泰洛西人与里斯人，要为了密尔人对领土的野心而死呢？”
似是这番话点醒了殿内的众人，他们都开始思索起来，杰尼斯紧接着继续开口；
“狭海上的贸易是这三座城邦贸易收入的最大财源，正是因此，他们才必须将石阶列岛控制在自己手中..但潘托斯南部的利益却只能由密尔人独吞，难道诸位大人认为，泰洛西与里斯会为了密尔单独一个城邦的利益而打生打死吗？他们或许不愿接受殿下的统治，但我想他们更不喜欢被密尔人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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