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格哈尔展开了双翼时,它稍稍助跑了几步,后腿一蹬便腾空而起。气流把荒原上的干草和碎石吹得四处飞散。
在它下方,一条由熔岩铺就的古道笔直地伸向东方。那条路曾经连接着自由堡垒所有的殖民城邦,商队和军团在上面走了五千余年,这些道路却依旧历久弥新。
瓦兰提斯人管它叫“恶魔之路”。
因为它通往瓦雷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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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远征
浩劫历二年一月一日。
奥利昂瓦雷泽斯挥舞着手中的龙鞭,胯下的绿色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它载着龙王在一处小丘上降落。巨龙赤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可怖的黑云笼罩的地平线。
他身后那些在科霍尔招募的,由三万殖民者组成的大军也随之缓缓停止了行军。
无论奥利昂如何喝令万卡城中的巫师催动玻璃蜡烛,试图与自由堡垒当中的亲属取得联络,但玻璃蜡烛始终未能重新点燃。它就像死人的眼珠一样灰败,任凭巫师们将鲜血滴上去,也没能泛起一丝光芒。
他已经接连斩杀了数名巫师,但不管换谁来似乎都无济于事。
或许那个传言是真的,自由堡垒已然覆灭..
奥利昂心中充满了焦躁,他的五位兄弟姊妹都尚在瓦雷利奥斯城中的宫邸居住,更何况,他的另外三个儿女也在那..
每当他闭上眼睛,奥利昂就能看到那座伟大的城市在火焰中崩塌的画面。
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接受裁判官的调遣外出平叛后,他已经在万卡滞留了数月。南方而来的商团带来了恐怖的消息,自由堡垒在一夜间倾然覆灭。周围五百里的山峰同时喷发,向天空倾泻无数的灰烬、烟雾和火焰。饥饿而炽热的火焰甚至把翱翔天际的魔龙一并焚尽。
奥利昂计划与瓦萨利昂一同飞赴瓦雷利亚遗迹,冀望以此重建自由堡垒的秩序。他已经对等待失去了耐心,决定即刻率军南进探明真相。这支军队从科霍尔出发时军容肃穆,但如今他们已经行军了四个多月。
他们穿过了无数个在末日浩劫之后仍在余震中颤抖的殖民地,沿途每一个殖民地的执政官,都被眼前这支军队的规模吓得不敢说半个不字。没有任何人胆敢阻拦他们,也没有人敢拒绝为他们提供补给,龙王的怒火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说服力。
奥利昂终于抵达了瓦兰提斯最东端的小瓦雷利亚行省,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就能进入到泰利亚的民事管区了。
这是自由堡垒的元老院的直辖领地,四十龙王家族的成员们,无论地位高低,都绝对禁止率军进入元老院行省,违背者视同叛乱。
但此时更大的问题摆在了他们眼前,前方的天空好似被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割裂了,漆黑如夜的云团不断在天空中翻涌着,它沉重而又黏稠。雨水从那片云团里落下来,打在外围的废弃哨塔上,石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露出下面焦黑色的内核。
“前面下酸雨了..”
他身后的军队已经开始传递起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军中开始蔓延。即便是最勇敢的人看到石头在雨中融化,他们恐怕也无法保持镇定。
浓雾从地面升起,它浓密到近乎完全遮蔽了视线。此刻正缓慢地翻滚着,沿着地面的裂缝不断向外蔓延..
瓦萨里昂不肯再往前飞了,它落在奥利昂身后,翅膀半张着,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吼声。
奥利昂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将它拔出了剑鞘,在龙背上站起身来。
“科霍尔的兄弟们!自由堡垒的公民们!”
他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开,压过了远处那片黑云中传来的隆隆闷响。
奥利昂转身面对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四个月的行军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憔悴,他们看着奥利昂的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安..
他高举着长剑,剑尖指向那片被诅咒的天空。
“漫长旅途的尽头,是险境!”
奥利昂的声音传得很远,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着,这力量只来自他胸腔里那股被怒火和悲伤点燃的激情。
“诸神选中了我们,驱散黑暗,为世界重燃光明!”
我们已经跨越了千山万险,终于抵达了此处。沃米索尔在上,十四火峰绝不会弃我们而去!我们不会死在雾里,我们会穿过这片废墟,回到我们祖先离开的地方,从灰烬中重新点燃火焰!”
军阵中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了,士兵们抬起头,望着龙背上那个被狂风撕扯着披风的身影。
“我们将夺回故土,为世间重燃瓦雷利亚之梦!”
军阵中终于爆发了欢呼声,士兵们用剑背不断敲击着盾牌。瓦萨里昂的低吼终于停了,它重新展开了双翼,朝那片黑云的方向发出一声高昂的战吼。
奥利昂将长剑往前一指,指向那片浓雾弥漫的废墟。
“前进,跨过泰利亚!”
长夏之地..
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着富饶与丰足,这里曾是自由堡垒最富庶的粮仓,为龙王与他们的巨龙,还有那些城市里的公民、矿井里的奴隶们提供粮食。麦浪在风中翻滚如金色的海洋,果园里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水渠里的清水终年不竭。
如今却只剩下了一片灰烬,撕裂开的悬崖耸立在海岸线上,它们一层一层地扭曲堆叠,像是被巨人用手掌随意揉捏丢弃的黏土。悬崖顶端还依稀能辨认出建筑的残骸,但也只剩几根断裂的大理石柱。
他们穿过了大片的废墟,每一处都和上一处相似,甚至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活人存在过的景象..
补给正在飞速消耗,辎重马车上的面粉袋一袋接一袋地瘪下去,腌鱼桶里的咸鱼越来越少。即便是麦酒的供应也从每天每人一杯削减到一小口,奥利昂不得不颁布了严格的配给制度。每人每天定量,只能拿到一小块面包,被切割成指甲盖大小的鱼干或是肉干,以及一杯从溪流中过滤出来的浑浊的水..
饥饿比那随时都淋在身上的酸雨要更加可怕,它正不断摧残着人类的理智,让最忠诚的士兵也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逃兵开始大批量出现,他们整队整队地在夜里拿起武器发动暴动,杀死了看守补给马车的卫兵,夺走了足够支撑数日的口粮。他们大概以为可以从海边沿着礁石绕出这片死地,或是找到通往奴隶湾的大道。
奥利昂追上了他们,他把逃兵们全部抓了回来。龙翼遮蔽了逃兵头顶的天空,瓦萨里昂喷出的火焰在他们前方烧出一道焦黑的火墙,截断了所有退路。
他没有只处决逃兵,奥利昂下令,把逃兵们所属的军伍,只要和逃兵共用一个帐篷,共吃一锅饭的人,全部拉到了营地外面的空地上。他们被捆住了双手,跪在了瓦萨里昂面前。
“Dracarys!“
瓦萨里昂的龙焰倾泻而下,绿色的火舌吞没了一切。被强令集合观刑的士兵们一动不动,站在最前排的人闭上了眼睛。
第200章 诅咒
奥利昂终于抵达了泰尔瓦利斯,出发时的三万大军,此刻只剩下了一万六出头。饥饿与瘟疫在军中肆虐,每天都有尸体被从辎重车上抛下去。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挖坑掩埋了,尸体就那样躺在路边,成为下一支队伍的路标。
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数量总是对不上上一天收殓时的记录。
他抬头看着瓦萨里昂,那条绿色的巨龙蹲在泰尔瓦利斯残破的城墙上,它的翅膀耷拉着,肋骨一根根从鳞片下面凸出来。瓦萨里昂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上一次进食还是一匹饿得瘦骨嶙峋的病马..
“把辎重官叫来。”
他走到了奥利昂面前,中年人脸上的皮肤被酸雨烧出了好几块疤痕,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手指上缠着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绷带。
辎重官单膝跪下。
“皇帝陛下..”
“我们剩余的粮食,如果继续维持现有配给,可以再撑大约十二天。但前提是,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损失任何一袋面粉..咸鱼与肉干已经消耗殆尽,甚至已经没有足够的绷带与药物治疗那些被折磨的士兵了..他们只能等着伤口溃烂,或者自己好转..”
“返回小瓦雷利亚需要多少天?”
奥利昂的声音低沉。
“按来时的速度,至少要六周。”
“但我们现在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就算我们把所有的马都杀了,把剩下的面粉全部做成干粮..往最宽裕了算,也只够再多撑一周。”
“那就是回不去了。”
“是的,陛下,我们回不去了。”
辎重官合上了本子,奥利昂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连光都无法穿透的浓雾。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过问那些死者的事了。
起初,当副官第一次吞吞吐吐地向他报告,今早收殓的死者比昨晚点名的少了若干具时,他还对此追问过。副官回答可能是数错了,又或是有人把尸体拖去废墟里单独埋了。
奥利昂没有再问第二次,他看了一眼营地里那口正在冒着白气的铁锅,锅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和不知名的碎屑在沸水中一同翻滚。
他把视线移开了,身为自封的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皇帝,如今的奥利昂仍然保有着几个特权。他所享用的肉干,是军队里最后的存储,由两名最忠诚的卫兵日夜看守。它们硬得就像皮革一般,要用匕首刮成薄片才能勉强咀嚼。但吃下它至少还能在胃里占个位置..
军队的意志正在土崩瓦解,每天行军途中,都有士兵不由自主地脱离队列,踉跄着跑向路边的废墟。他们用手刨开碎石和灰土,期望从中找到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残留的几粒碳化麦粒,密封陶罐里早已腐败成黑泥的腌鱼..有人吃了一口,不过半个钟头便浑身痉挛,在地上痛苦地抽搐死去。
没有人停下来埋葬他,他们从死去的人身上搜刮走还能用上的东西,然后继续拖行着脚步向前行军。
奥利昂终于走出了长夏之地,前方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就连最迟钝的人也能嗅到那股不祥的气息。但只要过了这道坡,再行军几天,就能抵达目的地。只要能捕捞到几条能吃的海鱼,哪怕只是找到一艘废弃的渔船..但如果..
连那也是一片死寂呢?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陛下!”
副官的声音撕开了他的思绪,带着纯粹不加任何克制的惊恐。
奥利昂猛地抬起了头,瓦萨里昂收拢了双翼,迟缓地降落在破碎的天幕下。这条奥利昂最为骄傲的绿色魔龙此刻的动作笨拙,显得小心翼翼,像是翅膀已经承受不住太多重量。
它从崩塌的矿道中扭动而出,奥利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像是龙与蛇的混合,身体像是一条被剥了皮又塞进熔岩里的巨蟒,比任何他见过的生物都更加可怖。四周的空气被热浪烤得扭曲变形,它的后背上排列着参差不齐的孔洞和裂痕,浓烟正从那些孔洞里往外渗去。
“火龙虫..”
奥利昂喃喃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火龙虫应声怒吼,发出一声让奥利昂血液凝固的尖啸。那声音癫狂而又尖细。瓦萨里昂的双翼半张开来,后爪深深嵌入地面。火龙虫亦未退缩,它往前爬去,那巨大的身体压过的路面上立刻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奥利昂拔出了剑。
他知道这把剑杀不了眼前这头怪物。
士兵们已经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感到恐惧了。连日来的饥饿,酸雨和瘟疫抽走了他们身体里最后一丝情绪,只余下一具具还在勉强行走的空壳。有人放下了手中的长矛,瘫坐在了地上。
副官的声音已经变得绝望;
“不不..陛下..还有更多..”
“我们完了..”
奥利昂顺着副官颤抖的手指看去,第二道矿道,第三道矿道..更多的浓烟从地底涌出,一根根黑色的烟柱刺向灰暗的天空。无数癫狂而又尖细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眼前这数千具还勉强能够站立的躯体。
瓦萨里昂的后爪正一点点往后挪去,它害怕了..
他张开了嘴,奥利昂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让那些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士兵们重新握紧武器,哪怕只是再往前走一步,而不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原地等死。
“瓦萨里昂..”
奥利昂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硫磺味灌满了他的肺部,呛得他几乎要咳嗽出声,奥利昂忍住了。
“进攻!”
绿色的魔龙调动了躯体里最后的一丝体力,从地上腾空而起。它翅膀拼命扇动,掀起的气流把周围的碎石和灰烬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它朝火龙虫俯冲下去,奥利昂看到自己的龙张开了嘴,绿色的龙焰从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喷吐到了火龙虫的头顶。龙焰裹住了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裹住了那些还在往外渗烟的孔洞和裂痕,裹住了那张嵌满碎石的嘴。
火龙虫尖啸着从火焰中冲了出来,它浑身燃烧着绿色的龙焰,但它不在乎,疼痛似乎只会让它更加疯狂。火龙虫一口咬住了瓦萨里昂的翅膀,奥利昂听见自己的龙发出了惨叫。
他从龙背上一跃而下,抓住了手中的''Valyrio ainlēte“,朝着火龙虫的头顶刺去。剑尖没入了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一股滚烫的黑色液体从伤口处喷溅而出,溅在他的脸上,灼烧感像针一样扎进奥利昂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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