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与它心意相通，只需要他在心中默默呼唤，瓦格哈尔顷刻就可以将这座神庙焚为焦土..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石台边缘，看着眼前那团金黄色的火焰，外围翻卷着橙红色的火舌。
“我该怎么做？”
戴伦轻声开口。
“什么也不用做，你仅需看着它，吾王自会回应您。”
戴伦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金黄色的火焰。
他已经站得足够近了，戴伦盯着火焰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干发涩，视线边缘开始出现了模糊的光斑..
但火焰还是火焰，金黄色的，翻涌着的火焰。
他什么都没看到。
戴伦直起身，他退后了半步。少龙主转头看向奥德罗，奥德罗还站在原地，那双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神色。
“看来你的火焰今天不想跟我说话。”
“殿下，请您再等一等。火焰不是仆人召之即来，它有时候就像城堡里的猫咪一样..”
“奥德罗，我已经站在这里，盯着它看了五分钟了。”
戴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尽力压抑着的不耐烦，“如果你的猫打算让我在这里站到天黑，那我和我的龙恐怕都得先吃点东西再来。”
“不，殿下，您已经看了半个钟头。”
“如果您真的不在乎，您就不会来。”
奥德罗的声音仍然保持着温和，戴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去，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把双手撑在火焰祭坛的石台边缘，身体前倾，把脸凑得离火焰更近。
身体里流淌着龙血的人似乎天生都要更耐高温，艾玛便是个例子。她极为喜欢用对他人已算是滚烫的热水沐浴，但戴伦此刻离火焰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热浪烤着他脸上的皮肤，眼睛不受控制地开始流下眼泪。
边缘的火舌像是生出了意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拨动了一下。一条细长的火舌从火焰边缘剥离出来，在他眼前扭转变形，先是变成一条极细的金线，然后膨胀、拉长、分裂，再重新聚合..
戴伦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骑在一条巨龙的背上，身上穿着一套繁复的鳞甲，腰间配挂着一柄造型怪诞可怖的长剑。
戴伦没法看清他的脸，但那个龙王的坐姿、他握剑的姿势，他催龙向前时微微前倾的角度，都让戴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带着一支庞大的军队，火焰在他们身后拉出了一整片移动的轮廓。步兵、辎重马车、旗帜..它们层层叠叠，似乎看不到尽头。
那支大军正朝着一片火山前进，火山从火焰的边缘缓缓升起，变得越来越清晰。它的山体漆黑，山顶上空翻涌着浓稠的黑雾，当中偶尔闪过红色的光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迷雾里呼吸。
军队往火山的方向移动，步伐整齐，无声无息，像一支由幽灵组成的远征军。巨龙背上的龙王忽然握紧了龙鞭，巨龙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个龙王转过头来，朝戴伦的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开始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撕裂。火山、军队、巨龙，龙王..他们全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中心往外撕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
戴伦的右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袖子被一股不知从哪来的气流吹得贴在了小臂上。
他转过头去；
她就站在他身边。
那个女人站在离他右侧不过半步远的地方，和戴伦并排站着，一起看着前方的火焰。女人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像烟雾凝成的实体，又像水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层薄冰。
银色的发辫已被解开，女人将它随意披散在肩后。发梢在空气中轻轻飘动，女人的脸侧着，正低头看着下方的少龙主，嘴角挂着一抹饶有兴致的微笑。
戴伦的嘴唇张开了，但他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殿下？”
奥德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隔了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您看到了什么？”
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火焰。
红神庙里的火焰比之前暗淡了些，颜色从金黄在一瞬变成幽暗的蓝光，又迅速恢复成原来的金色。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更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里。戴伦伸手去抓，手却只穿过了她的肩膀。
戴伦缓缓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从火焰中心穿过，却毫发无伤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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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分别
戴伦回到宅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推开房门，兰娜尔正坐在软榻上，翻阅着一本诗集。
兰娜尔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来，看到戴伦脸上沉重的表情，把诗集合上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戴伦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戴伦？”
兰娜尔轻声唤他。
他没有回应，眼睛已经闭上了。兰娜尔从来没见过他累成这个样子，此刻的少龙主像是被某种东西抽空了所有力气。
兰娜尔走到床边坐下，将戴伦的脸扳正，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头前被汗浸湿的银发。
戴伦的眉头紧锁着，即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兰娜尔弯下腰，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拉过被单盖在了戴伦身上。
她本想等他回来之后好好谈谈，但此刻看着戴伦在睡梦中的样子，兰娜尔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在戴伦身侧躺下，把脸靠在了他的肩头。
第二天清晨，兰娜尔是被下方仆人收拾东西所发出的动静叫醒的。
她睁开眼时，戴伦已经不在床上了。少龙主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已经换好了出行用的驭龙装，黑火剑被配挂在腰间。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正望着黑墙外的方向出神。
“宝贝，今天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兰娜尔从床上坐起来，把散落在肩头的银发拢到耳后；
“医师说我的情况很稳定，飞行不会有事。我们可以顺着洛恩河北上飞回，沿途在娜萨星停一晚，然后”
“我要往东走一趟，兰娜尔。”
戴伦没有转身，兰娜尔的手停在了发梢上。
“往东？我的爱，再往东便只是一片荒野，再过去就是奴隶湾了。你不是说过，我们已经不需要”
“我昨晚在红神庙的火焰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我需要去确认一下。”
戴伦终于转过身来，直视她的眼睛。
“这也许跟我的龙梦有关，不会太久，我会稍晚几天就回来。”
兰娜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床上起来，走到了戴伦面前。
“石阶列岛的消息昨天傍晚就到了，戴蒙和三城同盟会还有多恩人达成了停战协定。他如今已经飞回了君临，我父亲一定对此很不高兴。戴伦，国王需要你，我们的王国也需要你。而你..你打算把这些全扔下，飞到一片荒野里去？”
“停战协定？他怎么”
戴伦眉头紧皱着。
“信使说他走得非常突然，连手下那些佣兵团都不知道他要走。在停战协定上签字的墨还没干，人已经骑上科拉克修飞回君临了。至于他为什么回去、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信里一个字也没提。”
兰娜尔得意地笑了笑
“你现在打算改变计划了吗？”
“我必须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兰娜尔不太熟悉的固执。戴伦此刻不像一个正在和自己的妻子商量行程的丈夫，反倒是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
兰娜尔叹息了一声。
“你在红神庙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支军队，看到了一个骑龙的人。我看到了一座火山，上面被黑雾笼罩着..”
戴伦顿了顿，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兰娜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要去那片荒原，就因为这些画面？火焰给你看了这些东西，你就相信了？戴伦，你昨晚还跟我说那些红袍僧可能都是骗子。”
“也许那个老祭司就是个骗子，也许我昨天在火焰里看到的全是高温产生的幻觉..”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狂信者的热忱，没有疯子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诚。
“但我需要去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存在的话，它们在哪儿。如果不存在..那我至少可以告诉自己，昨晚只是我在火焰前面站了太久，眼睛被烤出了幻觉。”
“如果你要去，我要和你一起。医师说我”
“不行。”
戴伦的语气坚决，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你现在怀着我们的孩子..宝贝..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飞太远，只要几天就会回来。”
兰娜尔盯着他的眼睛，“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一直做那些梦。”
“有些梦你告诉我了，有些梦你不肯跟我说..它又开始了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龙梦，也许只是火焰。但不管是什么，我必须把它弄清楚。我不能带着一个未解答的疑问统治一个国家，我不能。”
兰娜尔把手从他掌心里强行抽了出来，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好一阵。
梅葛亚家族的宅邸庭院里，仆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为亲王夫妇送行的马车和仪仗。她转过身来，走回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领驭龙装的领口，动作和他记忆中雷妮丝在高潮城为他整理领口时一模一样，轻柔、熟练，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担忧。
“我真的不喜欢看到你这样，戴伦..”
“对不起..”
戴伦低下头去，额头贴着兰娜尔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梅葛亚家族为离开的亲王准备了一艘平底的河船，船帆上绣着梅葛亚家族的家纹，与黑火家族的黑龙并列，伊耿梅葛亚已经带着他那只少得可怜的行囊在船上等着了。
瓦兰提斯的各大贵族纷纷派人送来了临别的赠礼，船舱里堆满了成箱的香料、丝绸，象牙雕刻的工艺品。
兰娜尔骑上了梦火，蓝色的母龙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啸，在原地展翅飞起。它在瓦兰提斯上空盘旋了一圈，才调转了方向，朝北方飞去。
戴伦看着梦火的身影逐渐缩小，直到融入天际线上的云层，才转身爬上了瓦格哈尔的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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