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杰赫里斯一世临终前，在病榻上，在那些被罂粟花奶浸泡得模糊不清的呓语里。老人曾反复念过好几个名字。有亚莉珊，有伊蒙，有贝尔隆。
还有一个名字，老人念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向什么人致歉。
“他提过。”
戴伦轻声开口，“是的，我的姑姑..他提到过您的名字。”
塞妮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已经干涸了多年。
她转过脸去，看着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
塞妮拉又转回头来，她看着戴伦，又看了看兰娜尔。
“你比我那个蠢哥哥更英俊，你母亲是谁？不..这不重要了。
她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戴伦面前。她的个子不高，戴伦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与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对视。
“我生在红堡，但已经死在了瓦兰提斯。这两个家对我来说，一个回不去，另一个已经待了太久..”
第194章 伊耿
“亲爱的，听说我的四个儿子，有两个都在为你效力。我想，你应当不会介意再带上一个吧。”
塞妮拉身上带着一种诱人的香水味，戴伦点了点头。
“是的，如果这是您的请求。”
“哈哈哈..”
塞妮拉笑着拍了拍戴伦的前胸，她摇曳着身体，从房间内离开。
伊耿梅葛亚还站在壁炉前面，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金龙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抬头看着戴伦，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梅葛那种灼人的热情，只有一种平静。
“你收拾行李要多久？”
戴伦问他。
伊耿愣了一下，“没有，殿下，我没有多少行李。”
“母亲说，如果你肯带我走，就让我直接跟你走。如果你不肯，她让我自己在黑墙内寻个活计，或是继续给梅葛亚家族做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神情有些拘谨。
“不用了。”
戴伦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伊耿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梅葛奥提斯现在是敕令骑兵的中队长，杰尼斯瑟罗斯是我的贴身事务官。他们都在我的麾下效力，没有人问过他们的出身。”
他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兰娜尔在门口等着他，她靠在石柱上，手还搭在小腹上，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的爱..我想请塞妮拉跟我们一同返回王城，她一个人在瓦兰提斯住了那么多年，我想至少让她看看我们的城市。”
戴伦正要回答，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塞妮拉又从偏厅侧门折了回来，她走到兰娜尔面前停下。身姿依然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风情，这恐怕不是刻意为之。
这是她从旧镇修道院逃到里斯、又从里斯来到瓦兰提斯，依靠妓院成为有名的富商，将一生都活成一场无法被归类的传奇之后，沉淀下来的魅力。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里还残留着几分当年那个让杰赫里斯头痛万分的“妓女公主”的影子。
“好孩子。”
塞妮拉的声音柔和；
“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大半辈子。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意。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味道。而且”
她偏了偏头，看着兰娜尔，目光里闪过长辈打量晚辈时特有的欣赏；
“我已经老了，年轻时骑过的东西太多，唯独没骑过龙。现在再学，太晚了。”
兰娜尔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劝。但塞妮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兰娜尔的脸颊；
“至于你..”
她收回手，退后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兰娜尔一眼，然后看向戴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你娶了个好女孩，她的眼睛跟我那个妹妹一样，是不会轻易服输的那种..好好对她。”
塞妮拉扶住了房门，她沉默了一阵，又开口说道，语气中涌现了出了几分苦涩与莫名的..
委屈？
“好侄子，倘若你有天得了个女儿..别忘了给她的摇篮里放下一枚龙蛋。”
她在烛光中转身离去，渐行渐远。
第二天，戴伦和兰娜尔又前往柯洛阔维萨马的官邸赴宴。
这是瓦兰提斯现任首席执政官的宅邸，与伊纳尔梅葛亚那栋古老的家族宅邸截然不同。维萨马的官邸是象党鼎盛时期新建的，外墙用的是从其它城邦运来的白砂岩，中庭里有一个用马赛克铺成的巨大喷泉，喷泉中央竖着一尊用青铜铸造的战象雕像，象背上驮着一座微型城堡。
整座宅邸不像瓦雷利亚旧贵的祖宅那样阴沉厚重，倒更像是某种刻意炫耀财力的商业展览馆。
柯洛阔维萨马本人在喷泉前迎接他们，他是个不到六十的矮胖男人，秃顶，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须，穿着一件用密尔丝绸裁成的淡蓝色长袍，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镶有不同宝石的戒指。
他的笑容极为和善，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躬身，像是随时准备递上一份商业合同。
宴席上，柯洛阔用了整个前菜和汤的时间来赞美戴伦在匕首湖上的军事行动，赞美他以极小的代价清剿了困扰瓦兰提斯商船多年的海盗，是无愧于自由堡垒遗产的真王。
柯洛阔又谈及兰娜尔夫人在娜萨星召集寡妇的善举已经传到了瓦兰提斯，象党议员中有好几位元老的妻子都对此大为赞赏。他每说一句恭维话，就会用那只戴满戒指的手轻轻挥一下，像是刻意把香水味往访客扇去。
戴伦耐心地听完这些开场白，他放下了汤匙。
“维萨马大人，瓦兰提斯和我的亲王国之间，隔着洛恩河入海口和整个争议之地。三城同盟会在这片水域上的存在，对瓦兰提斯的商船不构成困扰吗？”
柯洛阔的笑容停顿了短暂的一瞬。
“困扰，当然困扰。密尔人向来缺乏契约精神，泰洛西人只会跟钱讲信用，里斯人，殿下，我建议您永远不要借钱给里斯人。不过三城同盟会的舰队主力目前被困在石阶列岛，他们在争议之地南侧的巡逻力量已经大为削弱。今年上半年，瓦兰提斯商船的遭劫率比去年低了将近一半。”
“那是因为我的骑兵在匕首湖上封锁了海盗的后路，不是三城同盟会的功劳。”
“但海盗只是癣疥之疾。三城同盟会如果有一天真的控制了石阶列岛，控制了整个狭海，他们下一步就会回头对付所有不属于他们同盟的港口。瓦兰提斯在洛恩河口，我的亲王国在洛恩河上游。不如..”
“殿下是在提议某种..军事同盟？”
柯洛阔用手指轻轻敲着酒杯的杯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想提出一项共同防御条约，任何一方遭到第三国攻击时，另一方都需提供军事支援。瓦兰提斯有厄斯索斯最庞大的战象军团和训练有素的重步兵，我有两条龙和一支正在成长的舰队。如果我们联手，三城同盟会在密尔以北，争议之地以东的扩张，就可以止步于此。”
第195章 友谊
柯洛阔沉默了片刻，他又端起了酒杯微抿了一小口，随后将杯子缓缓放回那层厚厚的华贵桌布上。
“殿下，我理解您的提议。但任何军事决策都需要经过瓦兰提斯的贵族议会表决。我只是个执政官，而不是国王。”
他笑了笑，带着一种老练政客特有的自嘲；
“我可以尝试说服议会，但这需要时间。而且..”
柯洛阔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戴伦脸上探寻了片刻。
“请原谅我的坦率，您昨天刚刚拜访过虎党的领袖。梅葛亚家族在贵族当中仍然有一定的影响力。您有没有跟伊纳尔大人，提过想要缔结盟约的事？”
戴伦玩味地看着柯洛阔的眼睛，嘴角往上勾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还没有，柯洛阔大人。”
“哦...那就好。”
柯洛阔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您知道，如果殿下您跟虎党提了类似的提议，而我现在又在宴席上答应了您，那么这件事在贵族议会里就会变成党派之争。”
“虎党支持的东西，象党就必须反对。反之亦然，殿下，您知道我们瓦兰提斯的政治。有时候，一个正确的决策如果被错的人提出来，它就会永远通不过。”
戴伦放下叉子，重新靠回椅背。
“维萨马大人，您已经连续两年半掌控执政官席位。如果您觉得共同防御条约在公民大会里无法通过，那不如我们可以先谈谈更简单的东西？”
“例如..驻港权？”
柯洛阔的酒杯在嘴边停住了，他将其缓缓放回桌上。执政官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但这次多了一层浓厚的商人气息。精明、谨慎，又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贪婪。
“听起来，安达斯的商船是准备常驻洛恩河口了..”
“殿下，我听说您的铸币厂正在铸造新版的金币，如果您的商船和金币都要来瓦兰提斯”
“我的商船需要瓦兰提斯的港口作为中转站，柯洛阔大人。”
戴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东方的市场，已经被泰洛希和里斯把持了太久..我的王国的商船会搭载着从安达斯山民手中收购的上等羊毛、在洛恩种植的香料、从天鹅绒丘陵运出的小麦，以及从布拉佛斯进口的染料..这些货物需要一条不被三城同盟会打扰的航线。”
“作为回报，瓦兰提斯商船可以在诸神港享受同等的待遇，你的商船可以通过洛恩河，经由河道抵达王城，又可以在这通过亲王大道的陆路，将货物从诸神港输送进狭海。我向你保证，港口的税务官，会对悬挂瓦兰提斯旗帜的商船予以最优惠的关税。”
柯洛阔没有急着接话，他把手中的酒杯转了半圈。
“殿下，您的亲王大道修得确实很好，那些行商们都对此赞叹有加。”
柯洛阔终于开口，但话题却突然拐了一个弯。
“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能在瓦兰提斯待得更久一些，这些事都可以慢慢谈？”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戴伦的正脸。
“我可以以私人名义，将黑墙附近的一处庄园赠送给您。那是维萨马家族的私产，土质肥沃，有现成的别墅和奴隶住所。您可以把它当做您在南方的行宫。殿下在安达斯与洛恩有广袤的领土，但在南方没有据点。如果有朝一日您真的想要在争议之地有所作为，瓦兰提斯城外的这片土地，或许能成为您的跳板。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戴伦露出一个微笑，盯着柯洛阔的眼睛。
“您的慷慨让我感动，但我是一个国王，而非瓦兰提斯的贵族。若是有的选，我宁愿讨要一艘瓦兰提斯的战舰，或者更低一点的关税税率。”
柯洛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和煦。
“殿下，战舰的事，公民大会是绝对不会批的。但关税税率，我们或许现在就可以开始磋商。如果您不急着离开瓦兰提斯，我想请您明天去参观我们的商港。那里的码头设施，或许对您在诸神港建设新港区有参考价值。”
“不如长住一段时间吧，殿下，您的夫人正怀着身孕，不宜长途奔波。瓦兰提斯的医学比西方那些野蛮人发达得多，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推荐几位专精产科的医师。”
少龙主抿紧了嘴角，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的王国还有太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我这次南行已经耽搁得比预期更久。我的财政大臣大概已经开始把我的画像贴在会议的主座上，以便提醒诸位其它大臣我还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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