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曼昨晚跟位小姐跳了半支舞,他的动作有点僵硬,巴尔曼的剑术底子比跳舞强上太多,你应该让他多参加些舞会。”
帕门笑出声来,“他练剑的时候我还能教他几手,跳舞?殿下,我娶他母亲之前,连婚礼上的开场舞都跳错了几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一瞬。
“您在安达斯的每一场仗,我都听说了..我时常后悔,我应该跟您一起渡海。不是为了封地,也不是为了爵位。那把剑..您用它做了那么多事,而我只能在忍冬城的城堡里蹉跎着人生,等待继承我父亲的领地..。”
“帕门爵士。”
戴伦的声音变得极为温和,“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终生受用..”
帕门抬起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从自己胸口长到高过自己的少年亲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张开了双臂,戴伦迎了上去。
良久,帕门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容,又带着几分伤感的余味。
“没事的,戴伦。”
这是他在戴伦记忆中,第一次在见面后没有称呼他为王子又或是亲王殿下。
“我一直为我没能参加你的圣战所惋惜,也许有一天,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年..”
“我这把剑终究会为你而战。”
第183章 离开
兰娜尔已经换了一套里衣,她穿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简单长裙。裙摆上没有过于繁复的刺绣或是珠宝点缀,昨夜婚礼上的繁复礼服已被侍女仔细叠好,收进了行李当中。她走在戴伦身边,手指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步伐轻快,脸上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满足感。戴伦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去。
他们沿着高潮城上层回廊向东走去,穿过那条铺着黑白相间大理石的长廊。回廊两侧的壁龛里,摆放着从七大王国乃至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奇珍。正当戴伦准备进入其中,向他的堂兄请安问好时,却被房间门外站着的一对双胞胎兄弟拦住了去路。
两名御林铁卫的白袍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们看见戴伦和兰娜尔走近,微微低头行了一礼,但身体没有从门前让开。
“亲王殿下,兰娜尔夫人。”
当中一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面对棘手局面时的尴尬。他的目光在戴伦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在回避什么不便明说的东西;
“陛下和王后殿下正在里面谈话,恐怕需要您稍等片刻..”
“谢谢,亚历克爵士。”
“伊历克。”
少龙主压低声音纠正道,兰娜尔白了身旁的少龙主一眼,戴伦嘴角挂上了一丝揶揄的笑意,兰娜尔总是分不清那对双胞胎谁是谁,这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个百试不爽的调侃素材。
笑意很快又随之消散,戴伦停住了脚步。
那扇门足足有数寸厚,表面还包着青铜铆钉,寻常的音量恐怕根本穿不透这样一堵屏障。
但国王此刻显然没有在“寻常音量”下说话,韦赛里斯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听不清堂兄说的每一个字,但能依稀听出那些词里夹杂着的刺;
“我的女儿”
“这是你的责任”
他的语调急促沉重,阿莉森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她的音调比国王更高,更尖锐,但同样被门板所隔断。
兰娜尔的手指在戴伦的臂弯里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戴伦,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种真切的,近乎本能的不安。戴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门内又传来一声更响的争执声,这次是雷妮拉的声音,她的音量压过了韦赛里斯与公主的继母。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雷妮拉站在门口,她头发散了一半,眼眶通红。龙石岛的公主看了眼戴伦,又看了看兰娜尔,她什么也没说,从亲王夫妇身边快步走过。
阿莉森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和平时出席御前会议时一样端正如常。王后走到门口,朝戴伦和兰娜尔微微颔首。阿莉森的呼吸还略显急促,但声音已经被重新压回了应有的温和语调。
“戴伦亲王,兰娜尔夫人。中午好,昨晚的婚礼很完美。”
她顿了顿,用手指轻按着自己的额头。
“陛下此刻身体略感不适,无法亲自接受问安..请你们代为向科利斯大人与雷妮丝公主转达我们的祝福。”
她说话时右手正无意识地攥着裙摆的一角,戴伦没有追问;
“感谢您的祝福,王后殿下。请转告陛下,我与兰娜尔衷心祝愿他身体早日恢复。”
“我们先告退了。”
他朝阿莉森微微躬身,然后挽着兰娜尔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戴伦听见身后那扇橡木门被重重合上。
兰娜尔一直没有说话,步幅也比来时小了一些。直到他们走下旋梯,她才压低声音开口。
“发送什么事了?”
戴伦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的恐怕不比你多多少,夫人..”
两个人沉默着穿过主厅,厅里的仆人们已经把昨晚的长桌挪到了墙边,几个仆人正站在梯子上拆卸天花板上悬挂的彩带,处理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蜡烛残油。
科利斯的书房,是整座高潮城里视野最好的房间。高窗正对着海湾,此刻窗子大开着,海风把桌上的信件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科利斯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正低头在一张信纸上签名。桌上堆着厚厚一叠羊皮纸,雷妮丝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葡萄酒。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宽松长裙,头发没有盘起来,被随意披散在肩头,眼角带着一丝倦意。
“科利斯大人,姐姐。”
戴伦牵着兰娜尔的手走到书桌前,“我们准备今晚涨潮时启程,安达斯那边积压了太多事,我不能在高潮城再多待了。多留一天,恐怕我回去之后就得多用好几夜在烛火下批阅请愿书与报告。”
雷妮丝笑了笑,科利斯把鹅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上,抬起头看着戴伦。戴伦注意到他手指在笔杆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海蛇大人本来想嘱咐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科利斯站起身来,他绕到了书桌前面。他在戴伦面前沉默了片刻,又转向兰娜尔。
兰娜尔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紧牵着戴伦的手,她走上前去。科利斯张开双臂,把女儿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双长年紧握船舵的手在兰娜尔背后轻轻拍了拍,雷妮丝从窗边站起,走到了戴伦面前。
“安达斯那边,一切还顺利吗。”
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
“我自己能处理,姐姐。”
戴伦耸耸肩,笑着回答。
“你总是说自己能处理。”
雷妮丝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弟弟,那双和他同样深紫色的眼睛里浮起了克制住的担忧。
“多骑龙回来看看,不要等到又过了一年半载,才想起来派人送信说你一切都好。”
戴伦看着姐姐的眼睛,他知道雷妮丝想说的不只是这些。
雷妮丝只是又笑了一下,她转过身去,看着与兰娜尔依依不舍分别的父女二人。科利斯终于松开了女儿,但他的手还搭在兰娜尔的肩膀上。兰娜尔抬头看着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嘴,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184章 欢呼
亲王的旗舰在狭海上一路劈开波涛,船首的黑龙雕像在溅起的飞沫中时隐时现,那张雕得太大的嘴像是在对着整片大海不断咆哮。
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不像出发时那样散漫了,或许是因为兰娜尔骑着梦火就在他们头顶上飞着。那条蓝色的母龙时而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贴着桅杆顶端掠过,翅膀带起的气流把船帆吹得呼呼作响。它时而又拉升到高空,变成蔚蓝天幕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诸神港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时,太阳正悬在午后最高的位置。梦火在她身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吼,蓝色的龙影掠过港口外那几艘正在卸货的商船。码头上的工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手里的麻袋差点脱手。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码头烧向内城,亲王回来了,带着他的新娘,还骑着一条蓝色的龙。
兰娜尔从龙背上滑下,她伸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银发,又拍了拍梦火的前吻。梦火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膀,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鼻息。
诸神港的居民们已经涌上了街头,面包房的主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几个老妇人互相搀扶着挤到人群前排,她们眯着眼睛打量着兰娜尔,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兰娜尔看着面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她在高潮城见过大场面,婚礼上那些贵族们的注视她早已习惯,但那种注视和眼前这些平民的目光完全不同。
这些人的眼睛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喜爱。兰娜尔松开抓住裤装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了下巴。她朝着人群轻轻挥了挥手,围观的民众们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戴伦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兰娜尔骑着梦火的场面确实惊艳。但如果瓦格哈尔也在这里,如果那条遮天蔽日的碧绿色魔龙此刻正趴在诸神港旁边的山丘上,那么这些平民们对少年亲王夫妇的敬爱就不只是来自于美貌和亲切,不过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口,朝着兰娜尔走去。城外驻扎着的骑兵已经预先收到了消息,十来个穿着板甲衣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走来,与城镇的治安官们在人群中清理出一条道路。
戴伦伸出了手,兰娜尔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收拢,将身旁的人朝自己轻轻拉近了一些。戴伦低下头去,在她额头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满足的叹息声..
戴伦牵着兰娜尔的手,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坐上马车。他们一同沿着码头的大道朝城镇中心走去,骑士们在亲王身后维持着基本的警戒,同时几个事务官们跟在后面,不断朝两旁的人群泼洒着铜星。
少龙主港口税务官率先迎上来,这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卷账册,朝着戴伦和兰娜尔深深鞠躬。戴伦伸出手臂,让他亲吻戴着的戒指,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市政官紧随其后,他递上一份简短的港口运营简报。戴伦一边快速听着,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诸神港今年上个季度的关税收入,就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
戴伦低声对兰娜尔说着,嘴角挑起一抹微笑。
“我想,这里面多有岳父大人的功劳,自从瓦列利安的舰队封锁石阶列岛之后,所有的商船都改道走这了..”
“我父亲要是听到你这么说..”
兰娜尔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她的嘴角同样微微翘起;
“他会说,那个臭小子欠我的利息又涨了..”
戴伦笑了一声,他牵着兰娜尔在城镇里又走了一段路,最后才坐上了马车,也算是享受尽了市民们的热情。
“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暂时不急着回王城。”
戴伦的目光越过兰娜尔的肩膀,落在港口外那片被防波堤围住的宁静海面上。
“我的爱..你还没有真正见过我的领地。不是在书房里那些悬挂着的地图,不是听我讲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无趣的边境线上的驻军。”
“我的花朵..你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天鹅绒丘陵上那些新开垦的麦田,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洛恩河西岸,那些平民用双手搭起来的木屋和磨坊,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东方边境上,那些敕令骑兵沿着河道巡逻的样子..你在高潮城嫁给了我,但我的亲王国,对你来说还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在我信件的落款上反复出现的名字,这不公平。”
兰娜尔看着他,她的嘴角还在翘着。但她没有说话,兰娜尔在等戴伦说完。
“我想带你去巡游,不是那种坐在马车里,接见那些大腹便便的领主们的致敬的方式..我们一起骑着龙,从王城一路往东,一直飞到边境。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个属于我们的王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从安达斯和洛恩各地来的拓殖者,在洛恩河东岸的平原上开垦出的麦田;看看那些曾经在多斯拉克人的马蹄下瑟瑟发抖的村庄,现在已经有自己组织的民兵与骑士守护..”
“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亲王夫人不只是一幅挂在王城宫殿里的画像,她是活的。她会骑着龙从他们头顶飞过,会踩在他们亲手开垦的麦田边上,会吃一口他们烤出来的黑麦面包,然后告诉他们,她已经准备好成为这片土地的夫人。”
兰娜尔往前迈了半步,她的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胸口。兰娜尔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我同意,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许把行程排得太满。每天至少留出一个小时,带我去吃每个城镇里最好吃的甜点。”
她停顿了一下,紫色眼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补偿,你自己说的。”
“成交。”
戴伦把她的手掌轻轻握在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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