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兰尼斯特已经等待此刻多时了，他在国王面前被训斥的难堪需要别的事情来冲淡。杰森手里依旧端着那柄黄金长矛，正犹豫着是否要向前。
科尔先放弃了，他把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公主殿下..”
御林铁卫尝试着安慰着公主，雷妮拉咬了咬嘴唇，她没有再开口了。戴伦身后的卫兵们也将武器重新插回剑鞘当中，那张十字弩也被重新放下。
乌尔温上前一步，他用一种恰如其分的，青年骑士该有的激动语调开口；
“陛下，戴伦亲王发现了这头白鹿。”
“我与戴伦亲王一同捕获了它，在这样的吉日，这可是天大的吉兆啊..”
后面随行的女眷们此刻也跟了上来，侍女们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涌进了这片狭小的空地。韦赛里斯再度瞟了一眼退后的雷妮拉，他的目光停在女儿脸上那道还没擦掉的血痕上。
杰森终于下定了决心，兰尼斯特举着那柄沉重的长矛缓缓向前，将其双手奉上；
“陛下。”
“请用它吧。”
韦赛里斯接过了长枪，他低头端详着阳光流淌在黄金枪头上的流光许久，随后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头白鹿。
白鹿似乎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结局，它不再挣扎了。戴伦此刻却感到了一丝错觉，那只白鹿似乎又把眼睛转向了自己。那双不久前还平静安详地凝望着他的黑色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那只白鹿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红色..
红色消失了，它又变回了一头鹿，一头被套索勒住脖子，等死的白鹿。
韦赛里斯将长矛挺在身前，走到了白鹿面前停下。
埃林连忙开口，他松开了一只手，指向了白鹿的腹部；
“往这刺，陛下！”
霍兰脸上表情变了变，他显然对于被人抢了狩猎指导的角色这件事不太满意，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韦赛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挺身向前刺去。或许是因为黄金铸造的枪头太重，韦赛里斯扎歪了，在白鹿身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大片的鲜血从雪白的皮毛上涌出..
白鹿又开始挣扎了起来，它拼命地蹬着四条腿。一个侍从咒骂了一声，哈尔温连忙策马向前，从他手里接过了套索，将白鹿重新控制了下来。
韦赛里斯的额头上开始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后的猎犬们闻到了血腥味，它们已经变得兴奋起来了，正不断的朝哀鸣着的白鹿吠叫着。
霍兰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凑上前来，低声开口；
“陛下，请您再来一次..往您的左手边一点。”
韦赛里斯再度挺起了长矛，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绷紧，国王发出了一声低吼。
白鹿应声倒地，血从它身下蔓延出来，把落叶染成了深红色。
韦赛里斯将长矛艰难的拔了出来，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群，各位大人与贵妇们纷纷鼓起掌来，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第172章 亲王的一银鹿
“龙王张罗了三艘大船
明晃晃的，一银鹿！”
一个水手拨响了他的六弦琴，旋律是安达斯乡间那种欢快的粗俗小调。甲板上正在扯缆绳的水手们哄地笑开了，他们一同高声唱了起来；
“酒馆里压在麦酒杯下，
醒来就在这船上，摇晃晃！”
笑声还没落，另一个声音从船艏的方向传来，另一个水手大笑着喊道；
“哈..那枚银鹿可真是明晃晃的！可也就那一回了。”
那人把缆绳在绞盘上绕了一圈，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扯着嗓子继续唱了下去；
“狭海海岸有数不尽的好东西，
可咱们只看见咸鱼和黑麦面包！”
水手们故意把最后一句拖成晕船者干呕的呜咽声，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戴伦站在船舱门口，他将胳膊搭在门框上，听了水手们的歌声片刻。海风从船头灌来，把他没扎紧的几缕银发吹到了嘴角边。少龙主伸手把头发拨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转身钻回了船舱。
“你应该拔掉他们的舌头，戴伦亲王..”
乌尔温背靠着船舱，他没有笑，表情和他刚才拒绝喝船上的麦酒时一模一样；
“在星梭城，如果有佃农敢在领主经过时唱这种歌，他会锁在村口的颈手枷上示众一天。”
“哈..乌尔温，饶恕他们吧。”
戴伦对水手们略显冒犯的歌声毫不在乎，少龙主拍了拍乌尔温的肩膀；
“他们本来就不是自愿从军的，让他们唱几句歌发泄发泄，总比让他们把怨气憋到登陆之后犯浑作乱要强得多。”
他重新坐回桌前，笑着看着眼前混混沉沉的阿摩斯布雷肯。
石篱城的继承人面色苍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面前那只木杯里的蜜酒他一口都没能喝下。
“再多撑一会儿，阿摩斯..我们很快就到潮头岛了。”
“你已经赶了那么远的路，再撑不到半个钟头，我们就到了。”
阿摩斯没有抬头，他把手从桌沿上移开，颤颤巍巍地摸到杯子。往嘴边送了两次才对准位置，勉强喝了一小口。
“我恨船..”
乌尔温没有坐下，他依旧站在戴伦身侧，手扶着舷窗的边缘。船舱里这股闷热的，混杂着咸腥海水和陈年木料的气味，还有脚下这永不停止的摇晃，正让培克的耐心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乌尔温不习惯这种无力可施的感觉。
戴伦从科利斯大人那里用友情价买下了几艘退役的老船，又由海蛇大人慷慨赞助了这艘作为旗舰的战舰。但船只是壳子，壳子需要人来填。
沿海的港口同盟依约提供了部分水手，但他们首先要驾驶的是各自自治城市拥有的武装商船。亲王的舰队只能从剩下的人里挑，而愿意主动加入一支新建海军的人，在如今这个商贸日益兴盛的年代屈指可数。
为了给岳父友情赞助的这艘战舰填满人手的空缺，戴伦不得不动用了些许“非常手段”..
于是就有了那枚银鹿，戴伦的事务官们从王城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走访各个港口城镇的酒馆。
他们专挑那些喝得烂醉的水手，往他们酒杯底下压一枚崭新的银鹿。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人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征兵处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一纸契约。跑是跑不掉的，契约上盖着亲王的印章，违约的罚金是那枚银鹿的百倍。
“但您不应当允许下人如此冒犯。”
乌尔温转过身来，正对着戴伦。
戴伦叹了口气，“培克爵士..宽容有时比冷酷更能见效..”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从桌上拿起一只银质酒杯，往里斟了半杯金色葡萄酒，将其推到了乌尔温面前。
“喝点吧，等到了高潮城，你会有足够多的事需要保持清醒。现在，放松些。”
少龙主苦笑了一声，他转头望向海平面，一座白色的城堡正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来。阳光打在城堡的大理石外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即便海浪和雾气模糊了大部分细节，那座城堡毫不掩饰的奢靡感仍然扑面而来。
当然，无法与他的白城相比就是了。
高潮城，海蛇大人用他的九次大航海带回来的财富堆起来的白色宫殿。几天之后，戴伦将在这里迎娶科利斯的女儿。
他本该为此感到纯粹的喜悦，兰娜尔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女孩。他不需要在她面前伪装。但科利斯越来越频繁的催促还是让戴伦隐隐有些不安。按常理，他们应该等到两人都成年之后再行成婚..
但海蛇大人已经等不及了，石阶列岛的战事已经拖延了太久，瓦列利安的舰队被困在那片礁石群中消耗了太多力量。科利斯需要一个确定的盟友，一个确定的未来。戴伦理解他的急迫，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被人催促。
国王也应约了戴伦的邀请，韦赛里斯和莱昂诺一致把这桩婚事视为与瓦列利安彻底修好的良机。兰尼诺与雷妮拉的婚事已经在御前会议上被提上了日程，如果再加上戴伦与兰娜尔的婚礼，坦格利安与瓦列利安将在同一代人的时间里完成双重的血脉联姻。
但王家出行的队伍太过庞大，加上韦赛里斯在出发前忽感身体不适..鲁内特尔说不过是肠胃上的小毛病，并不严重，但恐怕不宜立刻航行，于是他们只能暂缓出发。
阿莉森王后会和雷妮拉公主在数日后提前启程，乘王家舰队前来高潮城。
他大多时间都用于陪伴盖蕊姑姑，从君临离开前又去探望过韦赛里斯一次，国王躺在床上，手背上还缠着新换的纱布，床头的矮桌上摆着只空酒杯。
韦赛里斯的神志似乎不太清醒，说话时偶尔会走神。戴伦只是陪他聊了会儿天，待到国王打起哈欠，少龙主便起身告退。
兰尼诺和科利斯已经从石阶列岛回到了高潮城，但战事还在继续。
三城同盟会的舰队没有被完全驱逐，克拉哈斯的继任者们比他更狡猾，更不愿冒险。他们把舰队分散成小股，依托礁石群和暗流不断骚扰瓦列利安的补给线。
但科利斯不可能在女儿婚礼前夕还留在前线，他把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魏蒙德。在回到维斯特洛之前，戴蒙王子带着他的佣兵们留在了血石岛上，跟魏蒙德一起继续与三城同盟会与多恩互相消耗。
只希望科利斯大人能饶恕他的这位养子小小的滑头吧..戴伦再度苦笑一声，仰头喝下面前杯中的葡萄酒。
第173章 海烟
船艏上的歌声突然宛若被齐齐掐灭一般戛然而止，伴随而来的是水手们的一阵惊呼。他们望向低空掠过船帆的龙，嘴里发出兴奋的欢呼。
海浪拍打着船壳，戴伦转头看向身侧那座愈来愈大的城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推了推身旁阿摩斯的肩膀；
“我们到了，该下船了，布雷肯大人..”
“七神有眼..”
阿摩斯艰难地撑着桌沿站起身来，膝盖在船身的最后一阵摇晃中软了一下。
护卫与仆人们早已整理好了行装，奥林正站在舱门门口，低声吩咐随行的几名宪兵清点人数。
戴伦走出船舱，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一头银灰色的龙正贴着亲王的旗舰右舷飞行，它的翅膀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如同水银一般的光泽。龙背上的那个身影一只手攥着龙鞍的扶手，另一只手举着龙鞭朝戴伦挥了挥。
海烟的翅膀的体型已经长到了当年沃米索尔的将近一半大小，它的脖子比幼时更长，飞行姿态也更加灵活。如今它正以近乎炫耀的方式在空中侧身飞行着，朝船上的少龙主在阳光下展示自己华美的鳞片。
兰尼诺大笑着拨转海烟的方向，朝那座白色的城堡飞去。
“呵..”
戴伦嘴角上扬了一下。
海烟的生长速度，在坦格利安现有的十余条巨龙里并不算最快的，但它的飞行姿态确实继承了它的母亲梅丽亚斯的天赋。红女王在龙穴里时就以空中机动的灵活性著称，仅有科拉克修或许在速度上可以与梅里亚斯所勉强媲美。瓦格哈尔在体型上能碾压一切现存巨龙，但没有哪条龙能在空中像梅丽亚斯那样翻滚，海烟显然继承了这个特点。
一支马车队伍已经早早等候在了城堡附属的港口上，科利斯大人的幼弟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辆用银海马纹章装饰的马车。车夫们穿着瓦列利安家的深蓝色制服，他们显然已经在港口站了好一阵子。
戴伦从跳板上走下，靴底踩上码头石板的那一刻，阿摩斯跟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几近虔诚的叹息。
“蒙特里爵士。”
“戴伦亲王。”
他们互相简单问了个好，马车沿着蜿蜒的上坡路，朝建立在小丘顶端的高潮城驶去。
沿途的民众早已涌上了街道两侧，那位在东方征服了一片面积超过王领的少年龙王，已经在铁王座与厄斯索斯的土地上声名鹊起。更何况这个少年龙王还在高潮城住了四年，经历了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征服者的历程..
戴伦拉上了马车的窗帘，脸上挂着那种在公开场合从不吝于展露的微笑，朝两侧的民众们挥起手来，激起一阵更大的欢呼声。
马车终于抵达了高潮城的正门，科利斯站在城堡门口，海蛇大人将双手背在身后。尽管在石阶列岛上历经了一年的苦战，但他的那双眼睛仍旧锐利如前，在任何时候都能透过浓雾辨认出远方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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