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的脸,戴伦已经记不太清了。
“瑞卡德爵士,不知梅瓦索恩是你的”
“他是我的侄子,亲王殿下。”
瑞卡德脸上的表情转变成讶异,随即转化为一种更深的敬意。
“他曾经跟我提到过您,您当时虽然还年幼,却在红堡的校场上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从那以后他一直把您当成榜样。”
戴伦把长弓挂在马鞍旁,策马走到瑞卡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梅瓦现在,一定也一定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骑士了。”
瑞卡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葛兰登,我的兄长,已经在去年过世了..如今梅瓦已经继承了闪桥厅。”
戴伦又拍了拍瑞卡德的肩膀,力道比刚才稍重了些;
“很抱歉听到这些,愿战士庇护你的兄长。”
少龙主叹息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悲伤,瑞卡德仰头凝视着亲王俊美的面容。
“走吧,把野猪留给后面的侍从处理,我们也许还能找到更大的猎物。”
队伍重新出发,少龙主一行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头顶的叶冠开始变得稀疏,地面的触感也从松软变的硬实,他们快走出这片林地的边缘了。
培克与奥斯格雷竞相出手,他们又先后射杀了几只野鸡与兔子。戴伦骑在牛头上,没有参与他们的竞赛。少龙主的长弓还挂在马鞍旁,他的脑子已经被填得太满了,此刻戴伦只想让林间的风把这些东西暂时吹散一会儿。
透过最后几排树干的间隙,能隐约看见外面那片开阔的草甸在阳光下反射着泛光。
戴伦微微叹了口气,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快两个钟头,也只找到了几堆已经凉透的鹿粪。御林之王大概早就跑远了,跑到了某处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山谷里。
“等等。”
戴伦的声音压低了,他勒住了牛头。
白鹿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诸神遗忘在大地上的雕像。阳光从它背后斜斜地打过来,把它全身的皮毛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它的角分了许多叉口,每个叉尖都在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身上雪白的皮毛像是有人把月光织成了一匹绸缎,披在了白鹿身上,让眼前这头高大健壮的雄鹿显得无比华贵。
那双眼睛正平静安详地看着戴伦,像是在等一个人的到来。
戴伦的手指在缰绳上松开了,他听见身后的瑞卡德倒吸了一口凉气。埃林将嘴里的草茎吐在了地上,乌尔温那匹一向沉稳的灰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多么华美的造物。”
戴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白鹿。它的鼻孔微微翕动着,呼出的白气在林间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它离他只有不到十步远,只要戴伦一伸手,就能触到它脖子上那层柔软的绒毛。
“白鹿..”
史蒂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话语间带着颤抖。
“它是真王的象征..”
韦赛里斯身上那些被铁王座割开的伤口,那些每天早上都要重新包扎的纱布,那些国王从来不提,但亲近之人都看到了的疤痕..
御林铁卫打了一个冷颤,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去。
那头白鹿朝戴伦走过来了,它的步伐平稳。白鹿走到戴伦的牛头前,低下头,用头侧轻轻撞了撞少龙主的膝盖。
戴伦低头看着它,少龙主伸出手来,搭上了白鹿的脖子轻轻抚摸着。白鹿的皮毛显得格外温暖柔软..
“可它终究只是一头畜生。”
少龙主右手伸向腰间的匕首,戴伦的手指握住了刀柄,但还是停住了。
那头鹿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看着戴伦的眼睛。
戴伦沉默了很久,他还是松开了匕首。
“捕获它吧,诸位爵士,派人去向陛下通报这个消息。”
乌尔温已经从马鞍上取下了套索,他检查了一下套索的绳结,把它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其他几个侍从一同翻身下马,他们同时向前,把白鹿隐隐包围在当中。
戴伦仍在抚摸着白鹿背上的皮毛,它的触感比戴伦想像的还要柔软,细腻细密。
他又叹了口气,戴伦掉转了马头,朝林间空地的边缘骑去。
他不想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不要!”
少女的声音从密林深处炸开,雷妮拉尖叫着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放开它!”
雷妮拉的马还在喘着,雷妮拉的胸口剧烈起伏。抓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显得有些格外苍白。公主的马在原地不安地转着圈,蹄子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和干叶。
她拽住缰绳,强迫马停下,抬头看着那些正在收紧套索的男人。
侍从手上的套索已经丢出,透过鹿角勒住了白鹿的脖子。白鹿即刻开始挣扎起来,它不断在原地又蹦又跳,试图逃离脖子上那勒的越来越紧的绞绳。
雷妮拉的猎装上全是鲜血,它们已经不再新鲜。血迹干了一部分变成了暗褐色,黏乎乎地贴在公主的衣服上。雷妮拉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胳膊。
“雷妮拉公主?”
史蒂芬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策马上前了半步停住。御林铁卫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来回扫了好几次,试图确认公主有没有受伤。
“雷妮拉公主?您怎么了,遭遇了野兽的袭击吗?”
“放开它!”
雷妮拉再度下令,她咬着牙开口;
“我以龙石岛公主的身份下令,释放这只白鹿。”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猎物。”
史蒂芬开口了,语气恭敬但又坚决;
“狩猎有狩猎的规矩,我们捕获的白鹿不能放掉,它必须被带回营地献给陛下。”
雷妮拉对身后使了个眼神。科尔从她身后的林间阴影里缓缓骑了出来。他的白袍上沾满了泥点,内里的下摆被灌木刮破了一小道口子。他拔出了长剑,剑尖抵住史蒂芬的胸口。
“克里斯顿爵士。”
史蒂芬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誓言兄弟的剑抵在自己的胸口,即便隔着盔甲,史蒂芬也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凉意。科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带上了几分疲惫;
“我是公主的私人护卫,我必须服从她的命令。”
科尔的目光在史蒂芬和自己的剑尖之间来回跳动,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站错位置。
“听到了吗,叔叔。”
雷妮拉调转马身面向戴伦,她的声音还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决堤。
“放开它,它属于森林。这只白鹿不该被你们当成屠宰的猎物,它已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它比这里所有人都更早站在这片林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没有权利因为某个预兆就把它拖回营地,让一群喝醉的贵族围着它指指点点,然后把它切成碎块端上餐桌..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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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梅拉尔王子的瑞卡德索恩
第171章 猎鹿
戴伦看着雷妮拉,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奥林正转回头来等他的指示,乌尔温攥着套索的手指还没有松开。
少龙主依旧保持着沉默。
雷妮拉的嘴唇开始发抖了,即便再木讷之人,也能感受到龙石岛公主往外显露的愤怒,她转向了科尔;
“我的白骑士。”
雷妮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那种强忍着颤抖的调子,此刻她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锋利;
“去吧,把这些套索砍断。这是你所效忠的公主的命令,照我说的做。”
科尔策马往前走了一步,两名随从戴伦而来的宪兵重骑拔出了他们腰间的长剑。
戴伦身后的另一名卫兵,从马鞍后面的皮袋里抽出一把十字弩。他将十字弩踩在地上,开始用上弦器上着弩弦。他把弩端平了,将弩箭锐利的箭头对准了科尔。
科尔看着那两柄长剑,又看了看那支对准自己胸口的十字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公主的私人护卫停下了动作。
诚然,一个御林铁卫应该服从王室成员的命令。但当两个王室成员下了相反的命令时,他又应该听谁的?
乌尔温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套索在他手腕上绕了第三圈,绳结收的更紧了..
白鹿的脖子被勒得往后仰去,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它的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踢起了一小团泥土,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埃林又把另一根套索勒住了白鹿的鹿角,剩下的几个侍从一同合力,把白鹿身体控制在了原地。
“戴伦!”
“难道您忍心伤害这么美丽的生物吗?”
雷妮拉转向了少龙主,这是她最后的恳求,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点希望。
“别闹了,雷妮拉,它是属于陛下的猎物。”
戴伦开口了,他的声音仍旧很轻。
他看着雷妮拉的眼睛,戴伦知道自己应该多说点什么。这是为了让韦赛里斯从铁王座带给他的伤疤,和今天下午那些不愉快的对话里至少得到一点慰藉。
雷妮拉正要继续开口,前方传来了一大片的马蹄声。
堂弟的一个侍从刚刚前来报信,戴伦亲王发现了白鹿的踪迹,他们已经把它围在了林间空地边缘。韦赛里斯跟奥托与莱昂诺交谈时语气轻松,气氛几乎可以用愉悦来形容。
“该死的..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国王脸上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心情难得变得愉悦起来的韦赛里斯刚来到现场,就看到了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
御林铁卫的白袍在林间阴影里格外刺眼,莱昂诺身后的哈尔温轻轻吹了个口哨,转向身旁的海塔尔;
“霍伯特大人,您怎么看..莫不是我们的公主殿下与戴伦亲王为谁先发现了这头猎物而争执起来了?”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马戏表演,但斯壮的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雷妮拉。公主脸上的血衬着她的银发,在阳光下泛出一种近乎妖冶的光泽。
哈尔温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该笑,于是又把嘴角强忍着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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