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队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前方传来一阵猎犬的狂吠声,紧接着是驯犬人尖锐的哨音,队伍开始减速。马匹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动着。
侍从们从队伍后方小跑着上来,抱着高凳和盛酒的木杯。一个年轻侍从把凳子支在韦赛里斯的棕马旁边,又伸手扶住凳腿试了试稳不稳固。韦赛里斯踩住凳面,一只手撑在侍从的肩膀上,慢慢的把身体从马鞍上挪下来。
戴伦翻身下马,哈罗德紧跟其后,动作比戴伦慢了半拍。铁卫队长在落地时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手按在马鞍上借了把力。
他老了。
戴伦心想。
“陛下。”
一个身披黑红披风的骑士站在前方,披风的下摆沾满了草籽和泥点,显然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转了不少时间。
他朝韦赛里斯恭敬的行了一礼。
“还有多远?”
韦赛里斯的呼吸有些粗重,他迈步朝骑士走去。
“我们在东边半里格的位置,发现了它的粪便。”
韦赛里斯脱下了手上的手套,戴伦将身躯微微倾向哈罗德,低声开口;
“哈罗德队长。”
“那位看起来有些眼生,他是”
铁卫队长微微眯起眼睛,朝霍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嘴唇撇了一下;
“戴伦亲王,他是霍兰夏普,宫廷的狩猎总管。”
他声音又压低了一截,“他是个铁种,家族的族长是东威克岛领主戴衮梅林手下的封臣..”
戴伦察觉到了哈罗德语气中那隐藏着的轻蔑,他对此在心中再度叹了口气。那不是针对霍兰本人的恶意,更像是一种深入到骨髓中的惯性。
在青绿之地上,铁种这个身份就像衣领上沾了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总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尽管伊耿征服了七大王国中的六个,但这仍然无法隐藏各大王国间贵族的矛盾与仇视..风暴地人与河湾地人将多恩人视作仇寇,西境河间地与河湾地人又极度敌视铁种。
即便在东方的安达斯与洛恩,也有大量的新贵对戴伦拥抱厄斯索斯的行政体制的行为颇具微词,他们同时也反对戴伦邀请多恩移民在洛恩的土地上定居的政策。
尽管在戴伦的赫赫战功与崇高威望下,或许更是考虑到亲王身下那条身长百米的庞大魔龙..他们的不满暂时隐藏了下去。
他对此已经习惯了,在安达斯的宫廷里,维斯特洛来的新贵们,对那些产生于安达斯本土的官员的态度和哈罗德对铁种的态度几乎如出一辙。
戴伦对此也束手无策,他无力解决维斯特洛人与安达尔人和洛伊拿人间的矛盾,只能依托王国境内越加兴盛的贸易,用经济的发展掩盖这些矛盾。
宗教信仰也是亲王国内的一大难题,尽管旧安达斯王国上的人民大部分人仍然信仰着七神,但他们的教义倘若放在维斯特洛,足以被旧镇的总主教驳斥为异端。
更不要提他们还受到了更南方的三首神与潘托斯的亲王信仰的影响..事务官已经报告了数起因此产生的冲突,尽管戴伦维持了宗教宽容的政策,但他也不想过多干涉麾下封臣们的内政。
韦赛里斯从霍兰手中接过了那一小块粪便,放在鼻腔前微微嗅闻,戴伦皱了皱眉。
“还很新鲜。”
霍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特有的兴奋;
“我想这大概是两三个小时之前留下的,陛下,我最好的猎人看到了它。”
“这头野兽恐怕重达三十五石,我们已经追查了它的踪迹。”
狩猎总管将手中的粪便丢到地上,双手互相轻轻拍打。
“好..”
韦赛里斯将手指一根一根地塞进手套里,霍兰紧跟着开口;
“在巨龙统治维斯特洛之前,白鹿才是这片土地上王室的象征。”
奥托同样已经下马,他凑到了韦赛里斯身前。国王之手的脚步很轻,像是在接近一头正在进食的猎物。
“偏偏是在今天,陛下..”
“我从不迷信预兆,但如果诸神真的愿意表示眷顾”
“龙,才是帝王之征啊,奥托爵士。”
戴伦将那些杂乱的念头抛之脑后,他笑着开口。少龙主的语调轻松,和平时在餐桌上打趣没什么两样。
韦赛里斯同样露出了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奥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一个过分操心的管家。
“天色要黑了,我们先返回营地吧。”
第165章 笑话
杰森的笑声还在帐篷里回荡着,他用那只戴着黄金戒指的手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酒杯溅出了几滴暗红色的酒液。
“然后那个寡妇说”
他的眼睛扫视着眼前的众人,拉长了自己的声音;
“大人,您弄错了,那不是我丈夫的宝剑,那是我丈夫的剑鞘!”
“哈哈哈..”
杰森讲完了这个关于寡妇和剑鞘的笑话,自己先大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收敛的自我欣赏。桌上的几个贵族跟着笑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用手掌拍着桌面以示捧场。
戴伦跟着咧了咧嘴,他低下头去,重新拾起手旁的小刀。
乌尔温没有笑,他坐在戴伦右侧,后背挺直,手里捏着一把银质餐刀,正把烤孔雀胸脯肉切成整齐的小块。他的刀法精准,每一块的大小都被切割几乎相同。
埃林不在,作为河湾地一个三流家族的继承人,他还没有资格跟安达斯的亲王,凯岩城的继承人以及星梭城的长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被安排在了帐篷边缘那排给次等贵族们预备的长桌旁,正用一把小刀撬着烤野猪的骨头,试图把里面的骨髓挖出来。
戴伦的目光从埃林那边收回来,落到杰森身上。凯岩城的继承人正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嘴角的油渍,他擦得很用力,手帕在他掌心里揉成一团,又被他随手丢在桌上,正好落在那滩酒渍旁边。
他抬起两根手指,朝身后勾了勾。一个穿着兰尼斯特家红色外套的侍从立刻从帐篷边缘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根长矛。
戴伦与桌上的众人抬头望去,它的矛身是上好的岑木,枪尖与矛身的连接处则奢侈的全由黄金铸成。枪身上雕刻着许多繁华的装饰,戴伦确信,他听见桌上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么奢侈啊..”
杰森接过长矛,双手掂了掂分量,然后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幅度很大,椅子往后滑开时发出一声拖长的摩擦声。杰森朝高台上韦赛里斯的方向走去,那根黄金矛尖在帐篷内一闪一闪,像一根正在移动的巨大蜡烛。
戴伦转过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泰兰。
杰森的孪生弟弟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他兄长那双粗短有力的手完全不同。他的目光追随着杰森的背影,嘴角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微笑。
“贵兄一直如此随性吗?”
戴伦问道,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手上的银叉还叉着一小块蜂蜜蛋糕。
泰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杰森把那根黄金长矛递给韦赛里斯。国王接过了礼物,脸上露出了礼貌,又略微有些困惑的笑容。
韦赛里斯显然不太确定这根看起来不太适合实战的长矛应该用来做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杰森的语气显得极为熟络,像是已经跟这位真龙血脉做了几十年的老友。
奥托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他看着眼前的情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泰兰苦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各位大人,我得”
凯岩城的次子把酒杯搁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两下才平静下来。他起身时动作比他兄长轻得多,椅子往后挪了不到半寸,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朝戴伦和乌尔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帐篷外走去。
戴伦看着泰兰走远,低头用银质餐刀切下一小块蜂蜜蛋糕。
蛋糕很软,刀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切到了底。他把那块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夹杂着核桃碎粒的油脂香。
红堡的厨子在这道点心上确实下了功夫,戴伦心想。
乌尔温忽然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只够在两个人之间传递。
“我想,泰蒙德大人一定无比期望,让泰兰作为他的长子。”
他顿了顿,“或者至少,让泰兰的脑子配上杰森的胆子。”
“哈哈..”
戴伦配合的低声窃笑,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碎屑。他抬起头看着乌尔温,培克家的长子正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窝里的阴影被桌上的烛光映得更加深邃。
少龙主欣赏这种专注,但他也清楚,这种专注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可对于位居兰尼斯特之下的各位大人来说”
戴伦接过了乌尔温的话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这倒是一件好事,一个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女人和黄金长矛上的封君,总比一个事事都要插手的封君更让臣属舒坦。多少人每天都在为继承人的事情发愁啊..”
“乌尔温爵士,这些事在七国上下每一张餐桌上都发生过,只是今晚恰好轮到了兰尼斯特。”
乌尔温扯了扯嘴角,他低下头,用叉子戳了一块烤孔雀肉,送入嘴中慢慢嚼着。
过了很久,戴伦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乌尔温又放下了叉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是啊,有时候,我真的羡慕泰蒙德大人丰饶的种子。三个健康的儿子,还有三个女儿可以用来联姻,兰尼斯特的血脉在接下来几代里都不用担心断绝。”
乌尔温把手帕叠好,放在了盘子旁边。他叠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抬起眼睛看着戴伦,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悲伤,或许更像是某种被理性包裹住的,犹豫了许久才决定说出口的坦率。
“在我父亲的安排下,我迎娶了霍柏特大人的次女勒拉小姐。她是位温柔的妻子,但她的身体不太好。勒拉怀过两次,第一次是儿子,那个孩子没能活过他第一个命名日..”
“勒拉之后又怀了一次,是个女儿,生下来的时候不到四斤,现在那个可怜的小女孩终归是活到了第二个命名日。但她的身子一直很弱,学士说她最好不要再生第二场大病。”
戴伦伸出了手,轻轻搭住乌尔温的肩膀。
第166章 叛乱
“我很抱歉听闻这些,爵士。”
“勒拉也走了,第三胎的时候她不幸难产去世。”
乌尔温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始终保持着平稳,像是在向戴伦汇报一份财产清单。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多做停留,也没有刻意用沉默来制造悲情。
“如今我又迎娶了我家族名下一个小封臣的女儿,一个叫埃萝安布罗斯的女孩。她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封臣,年龄不大,但人很老实。她身体比勒拉好得多,又给我生下了一个多病的女儿,但我还没有儿子。”
乌尔温说完了,他把盘子往旁边推了一寸,抬起头看着戴伦,表情平静。
戴伦看着他,沉默的等待着,他在等乌尔温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少龙主把手从他身上上放下来,他看着乌尔温,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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