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伦的亲卫队长,用那手歪歪扭扭的字,给他讲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戴蒙独自一人乘小舟驶入少女群岛,他没有带上任何护卫,只挂着一面白旗。那面白旗是临时扯下来的备用帆布,边缘还带着撕扯时留下的毛边。他用一根断桨把它撑起来,插在小舟的船头。
他把小舟停泊在浅滩上,他走上了山谷下方的平地。他双手捧起暗黑姐妹,平举在身前,然后膝盖一沉,跪在了沙滩上。
没有人相信戴蒙是来投降的,但与他们争斗了大半年的浪荡王子却真确的就跪在那里。
三城同盟会的士兵在洞穴里争吵了至少半个小时,最后走出来的是克拉哈斯身边的一个军官,带着十几个人,沿着石壁往下走去。或许是三城同盟会的士兵们同样渴望着结束战争,被眼前的景象冲昏了头脑。他们准备接受戴蒙的投降了。
然后戴蒙拿起了剑。
信上这一段写得极粗略,史蒂芬称戴蒙投降时他不在现场。浪荡王子却在这时又拿起了剑,将前来的士兵屠戮一空。他单枪匹马杀掉了几十名螃蟹喂食者的士兵,但自己也身中数箭..
几乎全部岛上残存的守军都走了出来,他们已经无法忍受活捉一名坦格利安王子的诱惑了..
戴蒙陷入了绝境,但科拉克修与兰尼诺骑乘的海烟这时突然出现,大量的海蛇军与戴伦前来派遣的士兵冲上了滩头。戴蒙更是趁着这个机会,与克拉哈斯展开了一对一的决斗,砍下了“螃蟹喂食者”的人头..
“七层地狱,我是在读什么骑士小说吗?”
戴伦把信纸拍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用手掌根部按着自己的眼窝,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眼前那片黑暗不再转圈,他才放下手来。
劳勃站在门口,三根新蜡烛还在托盘上原封不动地竖着,蜡烛的影子在他脸上拉出三条细细的黑线。他不知道该把托盘放哪儿,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戴伦脸上的表情趋近于失控了,信的最后一行是戴蒙自己加的,史蒂芬说他坚持要在结尾补上这一句。
“堂弟,螃蟹喂食者把石阶列岛输给了我。你的援军正好赶上清理战场,下次再见面,你该改口叫我狭海之王了。”
戴伦抬头看见劳勃,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信纸。
“你也看看,看看我的堂兄干了什么大事。”
他走到书桌前,把那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敕令骑兵名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又猛地合上。中间夹住了一页被划掉名字的附录,他没耐心去抽,索性把整本名册倒过来抖了两下。羊皮纸页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哗啦声,夹在中间的纸条掉了出来,飘落在桌面上。
“拉德季男爵,推荐他的侄子亨利加入骑士团。”
他不认得这是谁写的,也许是谁夹错了的便条,也许是哪个男爵几个月前托人塞进来的请愿书,他已经没心情去分辨了。
那些用炭笔划掉的名字,那些擅自返回封地的人,那些在多斯拉克人的马蹄逼近边境时把侍从和补给都带回自己庄园的人..
戴伦本来要准备亲自念出每一个名字,然后把他们全部编入石阶列岛的远征军,让他们去跟海蛇大人一起填进那些洞穴,让他们在那些烧不完的岩洞里慢慢消化自己当初擅自离队的代价..
他把那封字迹潦草的信件重新多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个字,然后把它平摊在桌上。
少龙主想起了另一个名字,阿诺德艾林,他的军团长。
他以一个突兀的用词开始写下新的敕令,阿诺德必须重新审查所有目前在白城休整的连队状况。所有申请过或因故未在先前战事中报到的骑士,本次不予追溯,但也不在这次即将发放的战争赏金分配名单之列..
戴伦把笔放下来,用食指揉着自己紧皱的眉心。
名册搁在桌角,摊开的羊皮纸上半页是划掉的名字,下半页是他刚写完的调令和信札。戴蒙、科利斯,韦赛里斯..戴伦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像往一把锁里塞不同的钥匙,每一把都能插进去半截,却卡在最后一个齿口上无法转动。
东方需要开垦的土地比亲王大道全线还要绵长上千里格,那些如今失去了远征目标的骑士,要怎样把他们送到那些废墟上去?戴蒙把整个棋盘掀开了,这场胜利来的太过彻底,把那些原本该用来慢慢消耗不安分子的磨盘一起烧成了灰。
“艾拉括还等着。”
劳勃愣了一下。
“布拉佛斯的海王之子,他的造船匠。”
戴伦转向劳勃,“告诉杰洛,明天一早带他来见我。还有,再去文书塔催一下艾利斯特博士。”
第153章 桐油
伊耿历一百零八年,安达斯与洛恩亲王国,西望堡。
锤声先于晨雾散尽之前响起,西望堡的船坞建在旧渔村的码头的西侧,三座还没封顶的船棚并排竖立在退潮后的泥滩上。
棚柱是新伐的松木,上面的树皮还没剥干净。脚手架上站着十几个工人,他们腰里别着锤子和凿子,正把最后几根横梁往顶上架。海风从棚架间隙灌进去,吹得帆布顶棚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一阵沉闷的扑扑声。
艾拉拓站在船棚外的泥地里,手里捏着一卷被汗浸湿的图纸。他比先前的状态好了很多,身体逐渐变得黝黑精瘦。如今他穿着一件从王城内城裁缝铺里定做的黑色外套,胸前也绣上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纹章。
他身边站着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头顶正中,剩下一圈灰白色的乱发围在后脑勺上。男人蹲在地上,用一根锈铁钉在泥地上画着横线。
“艾拉括大人,您的话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用上魔法,不然我绝不可能现在就把这些还没晾干的木材,在半年内变成紫壳的商船与战舰。”
艾拉拓把图纸卷起来,用纸筒指了指身后的丘陵。“我理解,但我不敢挑战那位龙王的耐心。”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上那幅草图的中间。
他在布拉佛斯兵工厂干了二十多年船匠,造过海王的旗舰,也造过铁金库的紫壳商船。男人离开布拉佛斯的原因和艾拉拓差不多,欠下了一笔巨额债务,没有能力还上。身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性,他又没法把自己卖进南方里斯的情欲园..
艾拉拓在海王区的酒馆里找到他的时候,男人正用身上最后一枚铁硬币买一杯掺了水的麦酒。亲王的船厂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边泊着三艘正在改装的旧船,最大的那艘原是瓦列利安家族的一艘服役多年的战舰,海蛇大人把它慷慨的作价卖给了少龙主,连船上那些被船蛆蛀出蜂窝孔的旧桨一并打包送了来。
工人们正忙着,他们把船舷两侧的桨座拆掉了一半,在甲板上重新换上一层柚木板,又把船首像从原来的银海马换成了黑龙。
那条黑龙雕工有些太过粗糙,嘴张得太大,看起来不像在咆哮,倒像在打哈欠。
船坞主管是个从潮头岛跟来的老水手,左手缺了两根指头,说话时总爱用那只残缺的手掌比划。他站在船舷边,正对着甲板上几个年轻学徒大声嚷嚷着。学徒们正在往桅杆上刷桐油,刷得太厚,油顺着杆身往下淌去,在甲板上积了一小滩。
“蠢货!这些蠢货!你们当是给面包抹黄油呢?”
主管一把夺过刷子,用残缺的手掌托着刷柄,在桅杆上飞快地抹了一道。
“这么刷,刷三遍,每一遍都得等上一遍干透。你们这批人连船都没上过几回,亲王伊斯恩大人怎么就选了你们这些!”
主管的唾沫四下飞溅,其他几名正在往船上搬运着弩箭与石灰桶的水手们绕过了他。抬脚跨过堆放在甲板上的缆绳。
亲王舰队的第一批水手们,今天已经开始了训练。
负责操训的,自然是是伊斯恩瓦列利安伯爵。戴佛斯雷德温伯爵对此颇感兴趣,他同样派来了几个老水手前来协助。
他站在码头尽头的栈桥上,面前站着两百多个从各地“应征入伍”来的壮丁。这些人里有从潘托斯逃来的奴隶,还有各式各样,犯下了各种罪行的罪犯们..其中小偷或许已是最轻的一档。
伊斯恩叹了口气,他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的渔民,对他们格外关照。王国的新任副海军司令内心指望着,这些渔民至少能在将来成为高级水手,替船长与事务官们分担工作。至少别在不久后的第一次试航中就触礁沉默就好..
伊斯恩让他们排成数列,在栈桥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不是练什么,只是让他们学会在摇晃的栈板上站稳。栈桥是临时搭的,底下只打了六根木桩,潮水一涨整座桥就开始晃动。有人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蹲下去抱着木桩干呕,又被旁边的同伴拽起。
那些没在栈桥上占到位置的水手们也没闲着,他们正在伊斯恩带来的那些老水手的教育下,学习着系上不同的绳结与索具。稍有一个错误,老水手们的皮鞭就会紧跟着袭来。
艾拉拓在栈桥尽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船出海的情景,那是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海王带着全家人乘旗舰巡视布拉佛斯港口。
他趴在船舷边,看着那些紫色船帆一艘接一艘从雾里浮现,父亲站在他身后,用那只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指着每一艘船,说出它们的名字和船长的名字。那时候他觉得这片海就是他们家的后院,海王殿就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而海王就是包含铁金库董事在内最有权势的人。
现在他站在异国的码头上,身边是一群连船都没怎么见过的新兵,头顶那面黑龙旗还没挂上去,海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生桐油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黑龙纹章,把起毛的线头捻断,转身往回走去。伊斯恩在身后高喊着口令,海浪声盖过去,只能隐隐听见尾音。
东方传来的消息让戴伦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梅葛率领的骑兵队们又一次完成了巡视边境的任务,他们处死了几个蠢贼,还抓住了一队登上岸的海盗。至少王国东方的新行省,目前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前来开拓的民众们带着以极低价格租用而来的畜马们,已经开始开垦起这片洛恩河浇灌着的土地。
他的桌上摊着马丁学士与艾利斯特博士拟好的土地名册,东方新开拓的田产核算到去年末尾,新加入的领民数量大约是安达斯本土的两成。半年不到,两成已是不坏的增速,但戴伦清楚这点家底经不起几次外部冲刷。
第154章 钝剑
铁剑交击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着,短促而又密集。
杰洛被逼到了围栏边缘。他的后背撞上粗粝的木桩,震得整排栅栏都跟着晃了一下。戴伦的剑已经压到了他的头顶,他来不及架剑格挡,只能用肩甲硬接了那一记劈砍。钝剑砸在铁片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戴伦的长剑又一次袭来,停在杰洛额头前两寸的位置,戴恩家的青年抬头看了一眼剑尖,把剑柄从汗湿的掌心里松开,剑身落在沙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杰洛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亲王,发现戴伦的脸上甚至没怎么出汗。
四周观练的骑士们安静了一瞬,有人下意识地用剑柄敲了敲自己的盾沿,发出零星的几声闷响。他们发出了一阵喝彩,对着戴伦欢呼起来。
“多用吊式,戴恩。”
戴伦把钝剑收回身侧,剑尖朝下,语气平和得像在点评一首诗歌。
“你太急了,每出一剑都在想下一剑该怎么衔接,反而忘了眼前这剑本身该落在哪,要注意防守。”
杰洛弯腰捡起剑,直起身时他的喘息已渐渐平复。他盯着亲王的脸,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输得实在有些憋屈,但次数多了便已习以为常。戴伦身上带着一股怪力,他的高位横斩如同暴风雨一样朝自己头上挥来,即便动作有所失误,但亲王仍能凭借敏锐的直觉,在缠剑中抓住机会,撕开自己的防线。
“我以为您要接半剑,殿下。”
戴伦把钝剑扔向一旁的侍从,侍从忙不迭地接住,差点被带了个趔趄。
少龙主转过身,朝校场边缘走去。牛头正拴在栅栏上,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风从山谷的方向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把那些银白色的碎发从眼角拨开,朝东边的方向望了一眼。
越过天际线之下那些起伏的丘陵,再往东,便是他眼下真正分神的所在。
校场上的骑士们重新开始列队,杰洛回到队列前头,重新举起木剑做示范。他已经不再像半年前那样在意输赢,拂晓神剑的儿子输给征服者亲王没有什么可羞耻的,他的父亲要是知道,大概只会让他下次多睡几个小时。
戴伦的心思早已不在这片校场上。
地图如今仍放在他书房的桌上,炭笔划出的箭头沿着洛恩河南下,绕过瓦兰提斯控制的河道,再折向东北方扎入匕首湖那团深蓝色的水泽中央。
匕首湖。
那群盘踞在湖中岛礁上的海盗,不是多斯拉克人那样明火执仗的劫掠者,他们狡猾的如同泥鳅一般。他们热衷于抢劫诺佛斯运往科霍尔的内河的商船,以及瓦兰提斯在洛恩河通行的船只..
如今亲王国东扩,他们又寻找到了一个新的目标。这些可憎的海盗们甚至摸进了亲王国的东部边境的辖地,掠走了十几个安达尔拓殖者的妻女,所幸有一只骑兵连队就驻扎在附近,否则..
戴伦已下定决心,他必须清剿这群人。
拓殖者们需要安全感,最东边新登记的农户每隔一段时间就聚集在郡守府前吵闹,要求王城派兵。而在匕首湖的背面,瓦兰提斯隔着一条说不清归属的争议地带正冷眼旁观。戴伦已经在犹豫,是否要放权给他们组建一支自卫的民兵。
瓦兰提斯人从没公开支持那些海盗,但他们同样从未拒绝接收海盗在旧城区的地下市场上出手的赃物。戴伦心里清楚,若他真想把舰队开进匕首湖,航线必须从南边的石阶列岛绕过去,再走下洛恩河的干流,借道瓦兰提斯控制的河口与港口补给进入内陆,然后贴着争议地带的边缘一路北上。
他曾试图写信给瓦兰提斯的一名象党的执政官写信,只说希望达成合作清缴海盗。信使带回的答复被写在一张薄得透光的羊皮纸上,通篇只表达了一个意思,瓦兰提斯无意介入他人争端,亦无意允许他人的争端介入瓦兰提斯。
瓦兰提斯的政坛由两个大党组成,虎党与象党。虎党是瓦兰提斯的旧贵族和战士,他们主张以武力达成征服世界的愿望。象党多是商人和放贷者,他们主张以贸易征服世界。早期的象党有一些女性,她们在协助推倒虎党统治时出了很大的力。
在十余年前,本内罗为首的梅葛亚家族已是虎党最后的余晖。在与三城同盟会作战惨败后,虎党近乎彻底退出了政坛,对瓦兰提斯的掌控大不如前。象党自是不愿意为此大动干戈,他们只希望继续推行重商政策,通过贸易赚取更多的财富。
“殿下!”
台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丁的声音穿过了走廊。
学士手里捏着一只渡鸦传来的信筒,封泥上压着三头龙的家徽,蜡色鲜红,是红堡专用的封蜡。
“君临?”
戴伦歪头看向他,马丁点了点头。
少龙主接过信筒,用腰间匕首的尖端将其挑开。韦赛里斯嘱咐着鲁内特尔,大学士代笔写下的一行行字从信纸上涌入他的眼帘。
前面几行是对伊耿和伊蒙德两位王子满第二个命名日的庆典的简略描述,国王说他打算把狩猎场地选在御林。
他还在信中特意提及,西境的兰尼斯特等诸多贵族已经应允前来,他要让这场狩猎成为自“征服者”伊耿以来最盛大的一次王室巡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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