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给我们土地，可那是马人跑过的地方！”
没人理会他。
男人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折叠整齐夹在腋下。他推开了拥挤的人群，走了出去。
门外更热闹，王城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长桌，桌后坐着书记员，面前摊着崭新的土地登记册。第一页已经被翻卷了角，墨迹在一行行新签的名下头还没干透，又被旁边的人用袖口蹭花了一片。
桌前排着好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把家当捆在独轮车上，有个半大孩子一手攥着母亲的裙角，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只还没断奶的羊羔。
队伍里有个年轻夫妇，他们赤着脚。男子先登上了台阶，在桌面放下十枚银鹿，硬币上沾着他的体温。书记员抬头看了男子一眼，他没退缩，只是把手收回去。
书记员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登记册下一页的空白栏上。
“名字。”
“拜拉尔。”
书记员快速写下，接着开口。
“姓氏。”
“我没有姓，老爷。”
男子讨好的露出一个微笑，书记员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将桌上摆着的银鹿收好，放到后方巨大的木箱中。
西边传来一阵马蹄踏碎积水的声响，领头的骑手披着件深色的斗篷，帽沿压得很低。他在广场边缘勒住马，一只手撑着马鞍，偏过头望了这边一眼。
男子身旁妻子的背影，正弯腰从书记员手中接过地契，他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头乱蓬蓬的棕发。
“这铁王座亲王的领地，可真是热闹。”
马背上的人开了口，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惊叹。他身侧并排骑着几匹马，另一名骑士打趣着开口。
“算了吧，盖尔斯，至少这看起来比板条镇热闹的多。我们的科奥伦亲王的阳戟城，也没有这么美丽的白墙..”
“哈！”
身旁那人挥动缰绳，马继续驮着他向王城内前行。
“洛伦特！”
盖尔斯伊伦伍德撇了撇嘴，他身后的马队重新开始移动。
他们在西望堡下船后，又在亲王大道上走了整整半个月，途经每一座稍具规模的城镇都要停下来问路。他随身带了一张在阳戟城誊抄的地图，没用几天就放弃了。地图上把洛恩河的那些弯弯曲曲的支流画得笔直通畅，实际他走到第二处渡口就发现河水分了岔，又多绕了三天。
侍从们在路上打趣他，说这位伊伦伍德大人的三子大概更想留在多恩，经营他名下的那些皮匠与铁匠工坊。
比他晚到几天的是曼伍迪的次子，洛伦特曼伍迪。洛伦特不是杰洛请来的，他是在酒宴上，从他的那位嫁给了杰洛父亲的姑妈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拜亚德万斯到得更晚，他路上碰见好几拨返程的商队，商人们都说亲王国里正热火朝天，又说多斯拉克人不久前才被打残了好几个卡拉萨，他拿不准这两件事哪一件更值钱。
父亲在他临行前告诫他，只是来看一眼，探探这位新龙王的口风，不要急着答应任何事，拜亚德答应了。可惜他同样对另一件事实记得很熟，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而万斯家的领地并不大。
他们与那些出城的队伍背对而行，那些背井离乡的农户身后，跟着更多同样刚从谷仓和棚屋里走出来的家庭。板车上堆着农具、被褥，腌鱼、几袋麦种还有几只鸡笼。
独轮车的轮轴在坑洼的地面上吱吱乱响，几个半大孩子跟着车边的小狗追逐，跑得太快又被大人喊回去，呵斥声混在雾里，顺着亲王大道一路向东延伸。
大道两侧新立的木桩上，多斯拉克人的骷髅头早已被羊群与孩子们无视。那些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路边，有的已经倒了，滚到了路边的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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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这里的亩都是英亩，相当于中国田地的六亩。一个东进的农户贫困家庭大概能租到相当于中国的五十亩土地那样，再考虑到现在的长夏季节与五年免税，能成为自由农应该是具有挺大吸引力的。
第151章 夏日红
戴伦没在王座厅接见他们，那间用白大理石和混凝土砌起来的厅堂太高，太空。
他选了行宫二楼那间朝北的会客室，窗户正对着山丘上瓦格哈尔栖身的洞穴。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巨龙身上那股硫磺和焦肉混在一起的腥气。三个多恩人进门时都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那条碧绿色的影子还在不在洞口。
但他们只能看见一条隐隐约约的尾巴从岩石边缘垂下来，像一截岁月悠久的古老藤蔓。
盖尔斯最先收回视线，他已经经历过太多谈判，他父亲跟骨路另一侧的唐德利恩家争斗了大半辈子，每次谈判都选在烈日底下，选在能把铠甲晒到烫手的正午，后面则站满了韦尔家与自己家族的亲卫们。
父亲说，谈判桌上唯一的优势就是让对方先流汗。但这里没有烈日，只有从山谷里不断灌进来的冷风，和他自己手心里渗出的薄汗。
“戴伦王子。”
他微微欠身。
戴伦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叠在身前，黑火剑横放在背后的墙上。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简化过的龙纹，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贴在额头旁。
他看起来不像个亲王，倒像个刚从训练场上被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青年骑士。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三个多恩人几乎同时在心里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坐吧，各位爵士们。”
三个人在长桌两侧坐下，盖尔斯伊伦伍德坐在靠近戴伦的位置，洛伦特曼伍迪坐在他对面，拜亚德万斯选了远离窗户的位子，挨着盖尔斯。
戴伦朝杰洛微微点头，他挣扎了片刻，同样坐了下来，洛伦特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走了很远的路？”
“从西望堡下船，骑了十五天的马。”
盖尔斯回答了戴伦的问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您的亲王大道修得很好，城外我们见到了很多正在前往东方的移民，独轮车上捆着麦种和鸡笼。”
“麦种。”
戴伦重复了这个词，那双深紫色的眼睛落在盖尔斯脸上。
“你看见他们往东去，那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吗？”
盖尔斯没接话，他知道这是个钓饵，接得太快会被钩住，接得太慢又会显得退缩。
“娜梅莉亚宫，萨莫汉..整个旧洛恩王国的西部，都将会被从安达斯境内各处的开拓者所重新开发，那些废土很快就会变成富饶的田地，人们会在上面建立起农田与庄园”
戴伦耸耸肩，他的话音中又带上了那股奇特的蛊惑意味；
“各位来自多恩的大人们，这片土地在某种意义上讲，同样也是你们的祖地..你们还在犹豫些什么呢？难道你们就不想为自己名下增添一份富饶的领地吗？成为他人需要用领主之名敬称的大人？”
盖尔斯伊伦伍德把手肘搁在桌上，他托着自己的下巴。
“戴伦王子，可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那里还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墟。”
“但很快就不是了。”
戴伦笑着回答道，他拍了拍手。
几个侍女从房门外鱼贯而入，她们手中端着酒壶，轮流为桌上的男人们倒上金黄色的酒液。
“产自青亭岛的金色葡萄酒，多亏了戴佛斯大人。”
戴伦向他们举起酒杯，“我不是喝的太惯添加了辛辣香料的夏日红..但就如同享用美食，除了同样产自青亭岛的上等甜红酒与金色葡萄酒外，在安达斯与洛恩，人们或许也会欣赏来自多恩的风味。”
盖尔斯与拜亚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举起了酒杯，向戴伦致意后微微饮下手中酒杯的少量酒液。
“但问题是，您如何保证我们的安全呢？”
洛伦特开口问道，身旁的杰洛转向了他。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洛伦特试图开口找补。
“我重视信用，洛伦特爵士。”
戴伦接着回答道；
“嗯..此事我早有计划，我在对我麾下的军队进行改革。他们会分成二十余个小连队，分散驻扎在洛恩与诺佛斯和瓦兰提斯的边境..”
“三百名骑士以及数倍与他们的扈从，还有我的龙，洛伦特爵士，至少你们不太需要过多担忧自己未来的领地遭受到可能的劫掠。”
盖尔斯轻轻磨起牙来，他突然开口；
“我手下的随从们拦住了几个平民，他们说给他们发地契的人管他们叫‘新拓殖者’，他们每户平均都领得了几十亩田地，但都需要自备农具去开垦。”
“不错，盖尔斯爵士。”
戴伦耸耸肩，靠回桌上。
“如果协议达成，除了我的事务官预先确认的保留地外，你们可以自由圈出一份土地作为你们的封地。你们同样可以在多恩，亦或是安达斯，或者是其它贸易城邦的边境内招揽流民与逃奴到领地上开始开垦生产..”
“而我们要付出什么呢？戴伦王子？”
拜亚德神情有些波动，但他仍克制着自己。
“就如同你们的父亲效忠于阳戟城的马泰尔，你们也要效忠于王城的黑火。”
盖尔斯打断了他的话，“殿下，我刚才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把多恩人拉进这件事里来。”
“你手下的维斯特洛的次子们已经够多了，你的那些所谓的常备军正整装待发替你去石阶列岛送死..我想您的国库还没到必须向多恩贵族开口的地步，你不需要我们。
戴伦听闻此言，却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盖尔斯，为何洛伊拿人与瓦雷利亚人一定要争斗个你死我活呢？瓦雷利亚与洛恩的辉煌早已作古，从艾林家的阿提斯登陆谷地以来，数千年里，先民、安达尔人、洛伊拿人，甚至是瓦雷利亚人轮番登上西方那片属于曾森林之子的大陆..”
他的身躯往伊伦伍德逼近了点，盖尔斯的余光瞟见后方的巨龙尾巴似乎甩动了一下。
“这是瓦雷利亚的昭昭天命，但我不介意与洛恩人一同分享这份美酒，盖尔斯，诸位爵士，厄斯索斯的土地是何其广袤啊..”
第152章 疯子
渡鸦在白城的学士塔上落下时，戴伦正把一叠敕令骑兵的编制名册推到桌角。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烛灯已经点上了，火苗在顶端不安稳地跳动着。
马丁学士匆匆敲开房门，朝戴伦递上信筒。
“石阶列岛的消息，史蒂芬男爵送来的，殿下。”
马丁把信筒递过来。他的手指有些颤，不是年纪的缘故，他还没那么老。那封信筒上绑着的皮绳打了死结，他在走廊里边走边解了半天，解到一半就放弃了。
戴伦接过信筒时注意到皮绳末端被扯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他没有问，用拇指顶开筒盖，抽出那卷被紧紧卷成细筒的羊皮纸。
马丁转身告退，门在他身后合上。
戴伦展开信纸，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眼睛就无法挪动了。戴伦只再往下读了两行，就把信纸拍在了桌上。烛台被震动晃了一下，烛火猛地往一偏，差点灭了，又挣扎着挺直起来。
“这个疯子..”
劳勃站在门口，他本来是来送蜡烛的，手里还端着铜托盘，上面放着三根新蜡烛和一盏备用的烛台。他看着戴伦从椅子里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那封信来。
“殿下？”
“螃蟹喂食者死了。”
戴伦念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喜悦。那不是战胜者该有的腔调，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突然掀翻了棋盘。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的字迹比正面更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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