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蒙德咬了咬下颌,转向众人,“他只会等,等克拉哈斯自己犯傻钻出来。可克拉哈斯不是傻瓜,他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位都要熟悉这片海域。”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铺地的帆布上。
“我们只有一个选择,组织一次突袭,带上所有人手冲进岩洞把他揪出来。但戴蒙王子”
他停顿了一下,“他不听取任何,需要他承认当前僵局持续存在的建议。”
帐篷里的人开始交换低声的议论。
“科利斯大人不该留他在这里。”
蒙特利试图找到是谁说了这句,但那个声音很快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
一个留着茂盛胡须的佣兵团长啐了口唾沫,“下洞穴的人又不是他,他不心疼我们的兄弟。”
这句话在帐篷里引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
蒙特里垂下眼,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君临妓院床单上的胭脂痕迹,沾过香料的手指现在只剩海水的腥味。君临那间窑子里熏的是一种甜得发腻的沉香,他趴在那女人身上闭着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那个味道,热烘烘地贴着他的鼻腔。那种日子真是愉悦,让他怅然若失。
“你脸色不太好,大人”
一个骑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句闲话。
“我还没来及吃午饭。”
蒙特里淡淡回答道。
第149章 传信
“龙回来了!”
科利斯站在木桌前,手指按着摊开的地图边缘。听到了身旁士兵的喊声,他抬头望去。
魏蒙德最后一个走了过来,他靴底在压实的沙土上蹭了蹭。海蛇的侄子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那些在昨晚帐篷里压低声音说话的面孔..
科利斯低下头去抬起眼睛,扫了一圈进来的人,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着他的地图。
“人都齐了。”
兰尼诺坐在角落里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手指拨弄着剑柄上缠绕的皮绳。
“我们的补给再度陷入了短缺,如果继续按照现在这样,实行严格的配给,我们还能支撑两到三周。”
科利斯接着开口,“我已经去信给潮头岛,要我的代理城主派来更多的船只,但那需要数周时间..”
他把海图往前推了一寸,手指点在少女群岛那片密密麻麻的礁石上。
“我们必须继续进攻”
魏蒙德往前走了半步;
“叔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帐篷里传得很清楚。蒙特里站在海蛇大人旁边,他双手抱胸,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那块干涸的泥渍。
“我们打了多久了。”
这不是问句,他知道答案,科利斯也知道。
魏蒙德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指着桌上那张海图。“科利斯大人,我们还要继续用骑士和重步兵去填那些洞穴吗。”
会议里陷入沉寂,有人不安的挪了挪脚。
“每一次进攻都一样。”
魏蒙德没等海蛇接话,他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攥成拳头。
“我们的人在那些山里岩洞里穿行,忍受着他们在暗处放的冷箭。你不在洞里,海蛇大人,你不知道那股味道有多重”
“我知道。”
科利斯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勇敢的的侄子就在那些洞里,魏蒙德,我明白。”
“霍顿跑了。”
魏蒙德说出这话的时候,连科利斯都抬起了眼睛。霍顿是愚人团的头目,兰尼诺四下转头寻找,发现此刻他不在这里。
“昨天夜里,他联系外面的私掠船,带着他的人去投了三女儿王国。”
魏蒙德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他把手放在海图上,盖住了少女群岛的标记。
“佣兵就是这样,我理解。霍顿的人手死去的比例是最高的,他撑不下去了。可你知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魏蒙德抬起眼睛,看着科利斯。
“瓦列利安的金龙,不如螃蟹喂食者的圆铁币好挣。”
兰尼诺从木桶上站了起来,“他是叛徒!叛徒说的话”
“我们伤亡太多了。”
魏蒙德接着说着,“补给运不进来,天一亮滩头上就有新的尸体。岛上的人没吃饱,伤员比能上阵的人多。我们困在这里,用剑去戳一只缩在壳里的螃蟹,而螃蟹的钳子每次都能夹下一块肉。”
“我们自己的肉。”
科利斯的嘴唇抿紧了,他往魏蒙德贴近了一步。
科拉克修后肢踏在礁石上,它收拢翅膀,低下头来。戴蒙从龙背上滑下,朝着海蛇走来。
戴蒙扫了一圈,他摘下了头盔,将它扣在桌上,浪荡王子在辨认这场会议中的气味。
他解下斗篷上的搭扣,把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戴蒙走到桌边拿起一杯还剩大半的酒,用拇指擦了擦杯沿上的缺口。他看着魏蒙德,魏蒙德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海图,魏蒙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做点什么,海蛇大人,掌控住这场战争。”
魏蒙德的嘴闭上了,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认为自己该说的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橡皮筋,绷得越来越紧,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戴蒙王子!”
他们转过头去,一队穿着绿袍的卫兵从下方走了上来,沿着那条从海滩通往高地的临时栈道。
“戴蒙王子,我代表国王之手,奥托海塔尔爵士前来。向你传递国王韦赛里斯一世的旨意。”
他将手向前伸出,那卷羊皮纸躺在他的掌心里。戴蒙将其接过,开始扫视着上面的文字。
卫兵站直了身体,开口时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或许是出于无奈;
“戴蒙王子,韦赛里斯一世国王托我向您转达,他一直把您的荣誉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哪一句。
“陛下知道您在这里付出的代价,也知道石阶列岛的战争对王国意味着什么。陛下给你又送来了一批金子,以此作为给你战争提供的资助。”
戴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钉在羊皮纸的下半部分。
来人的话音刚落,滩头临时架好的跳板上滚落了一个木桶,砸在沙滩上发出一声空响。正搬运箱子从船上下来的人像是被那声闷响惊醒,他们纷纷回头朝海里望去。
海面上,远远近近,不知何时又多了十来条船。
船的桅杆上悬挂着那面巨大猩红的,画着黑龙纹章的旗帜。蒙特里上前一步,将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眺望着远方。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看起来我的儿子,带着那位少龙主的援军赶来了..”
科利斯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很好。”
士兵们同样发现了那支正准备靠岸的船队,援军与补给的到来无疑让他们极为振奋,他们欢呼出声,期望着不用再继续啃生蛆的肉干,以及或许终于有人能接替他们逃离这片苦海。
兰尼诺同样露出了微笑,但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下方突然传来了惊呼声。
戴蒙没有任何征兆,他突然拎起了放置在一旁的头盔,一下把那个身着绿袍的卫兵打倒在地。戴蒙扑倒了他身上,用膝盖顶住卫兵的下身,手将头盔高高举起,一下又一下砸到卫兵头上..
“啊”
倒地的男人痛苦地哀嚎出声,他的手在地上乱抓。一旁海蛇家的军士们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连忙冲上前去,将二人分开。蒙特里从后面勒住了戴蒙的腰部,试图把他脱离开那个可怜的男人。
“够了!”
戴蒙朝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抓起了腰间的暗黑姐妹,撞开了挡在他前面的几名士兵,朝着一艘小船走去。
第150章 租地
文书塔的铜铃晃了一下,门板被膝盖顶开。抱着羊皮卷轴的抄写员侧身挤进门缝,羊皮卷的边角刮过石框。他径直踩着堆在门口的稻草捆往里走去,塔楼底层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们全是刚从就近农田和牧场赶来的。
一个老头蹲在窗台下,他的婆娘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公告板的方向张望,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有人推了老头一把,老头往前踉跄了半步。
抄写员把卷轴搁在桌上,他清了清嗓子。
“以安达斯亲王,戴伦黑火一世之名义。”
“即日起,为鼓励对东方领土的开拓,亲王将正式公布《宅地法》。”
他念得不快,每个短句之间都留出了一定的间隙,方便围在最前排的人复述给后排听,再一层一层地往门外挤着的人群里传。
“安达斯亲王国内的领民,可以以十枚银鹿的租金,在东方领取一亩的田地。耕种五年后并缴纳费用,土地即归其所有。”
一个年轻农户猛地站了起来,撞到了旁边人的肩膀。他没道歉,神情激动地摇晃着同伴的躯干。
“五年。”
他嘴唇翕动,跟在抄写员的声线后面念着。
“五年后就是我的地了”
“那地又不是白给的。”
他的同伴插了一句嘴,那人是个瘦高个,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皮绳穿起来的木雕。
他撇了撇嘴,“你当那些地是你家门口的菜园子,撒把种子就”
“可它便宜啊。”
男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确定的颤抖。他转过头去,重新看着墙上那张羊皮纸,看着上面用炭笔描出的大致地界,看着那些被墨水染黑的陌生地名。他不认识那些词,他这辈子从没走出过村镇方圆二十里格之外...
但他认识末尾处的印章,那头黑龙压在所有名字上面,爪子伸得很开,尾巴卷住了羊皮纸最底下那行小字。
“缴纳十枚金龙,亦或是十枚克重相等的潘托斯圆形金币,即可领取不超过一百六十亩的土地作为分地。”
一阵散乱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短促的喊叫从人群中响起,他们惊呼出声,脑海被一百六十亩这个数字所占满,几个人已经开始掰起了手指算着。
“东方!”
门外有人高喊了一声,声音枯哑,像是刚刚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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