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马蹄踏进泥里,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泥点。头几匹拉辎重车的驮马,腿肚上已经糊满了泥巴,每走一步都要甩一下蹄子。
亲王返回白城已有数日,凯旋宴办过了,赏赐也发下去了。多斯拉克人的脑袋开始腐烂,插在村口的木桩上,让乌鸦啄空了眼眶,只剩下黑乎乎的窟窿里偶尔还爬出几条白蛆。那场烧光了半个山谷的胜利,王城的守卫战开始褪色成模糊的记忆,成为那些吟游诗人们下一首诗歌里的素材。
兵营北角还有几顶帐篷立着,比起其他临时搭建的棚子显得稍微奢华些。它们不是征召民兵住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帆布棚,帐篷前插着旗杆,上面绘画着各家的家徽。
临时马厩那边传来一声马嘶,接着是一阵铁蹄刨地的闷响。几个侍从正把一匹灰马往马厩里牵,马背上还搭着汗湿的鞍垫,看样子刚跑完不短的路。
更远处,又一队人马从兵营入口的那条碎石路尽头缓缓爬了上来。
旗帜在半空中卷到了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图案。领头那人骑了匹棕色的马,马鬃被风吹得糊在了脖子上。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他一样,盔甲上蒙着一层细土,走得不算快,马蹄一下下踩在碎石上,溅起来的积水重新滚进水坑里,泛起一圈圈混着泥浆的涟漪。
营门口两个卫兵歪头看了一会儿,他们把嘴里的草茎吐出,用胳膊抬起门口处的横木,一行人从下面穿过去,马掌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一个只穿了内衬的男人钻了出来,一只手还拽着半条没吃完的香肠,油脂顺他指缝往下淌去,滴到了裤子上,他也顾不上去管。
“谁来了?”
他冲旁边帐篷里喊去,没人回答。他把香肠叼在嘴里,走到马厩边,眯起眼看了片刻。
那队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停下来,领头的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浸成深棕色的乱发。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营地。帐篷稀疏了不少,有些地方只剩光秃秃的泥地和被马蹄踩烂的草皮。
“哈..看来我来晚了。”
他把马鞭扔给身后的侍从,大步朝召集令上指定的那顶大帐走过去。直到走到半路,才看清帐帘里透出的光。他掀开帘子进去,还没看仔细里面的人,就先闻到了麦酒味和皮革油混在一起的酸气。
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相熟的,这些骑士正围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周围丢着骰子。蜡烛挂在帐顶下的铁盘上,火苗被掀帘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地图上山脉的标记晃成一片游移的阴影。
一人抬头看向他;
“斯壮大人?您不是回自己的领地了吗?”
“回了,但我又回来了。”
史蒂芬从桌下抽出了一张长凳坐下,他把腿伸直,靴尖抵着对面那人的凳腿。对面那人身穿一件白色的外衣,正拿着匕首削手中的木头,一圈圈卷曲的木皮飘落在他膝盖上。
“唉,我们的战争狂人封君,敬‘不败者’戴伦殿下!”
史蒂芬靠近了些,从桌上抓了只酒杯,也不问是谁的,仰头灌空,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旁边几个年轻人咧开嘴来,他们随口应和了几声,又继续开始抛起骰子。
那个王领的骑士环顾四周,忽然有些疑惑,他皱起眉来;
“斯壮大人..杰洛大人跟阿诺德大人呢?还有其他的那些弟兄,他们怎么还没来报道?”
空气凝滞了一下,帐篷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有意无意的瞟向史蒂芬。最先回话的是个跟史蒂芬一同从潮头岛前来的骑士,他肩宽背厚,正坐在桌角,用磨刀石打磨着手里的长剑。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发问的那人。
“他们已经服役期满了,现在正在休假,所以亲王征召了你们这些因故未在先前战事中报道的人。”
骑士低下头去,继续磨剑。磨刀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重新在帐篷里响起来,听着刺耳而规律。
发问那人抿了抿嘴,他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那只酒杯,发现是空的,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只酒壶,他接过去,往里面倒了小半杯,这次没急着往下灌,只是端在手里盘着。
“还谁没来?”
没人回答,蜡烛又跳了一下。新来的人掀帘进来时,带进来的不只是风,还有一阵叮当作响的碰撞声。
一声粗嗓门打破了沉寂,“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
杰德慕培克,他扛着那柄巨斧。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点子的板甲衣,左臂铁片凹进去的那一块还没来得及找铁匠敲平。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咧嘴笑了。
他走到桌边,从身后拽来一个汤锅,里面是夹杂着甜菜根的牛肉炖汤,培克又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来几条香肠;
“路上从厨房顺手拿了几块,分着吃。”
几个骑士立刻凑过去,他们扯了块肉塞进嘴里嚼着,有人又把话题扯开;又是封地上那些琐事,与附近骑士领里的农民间的冲突,还有哪个酒馆里的女酒侍的身材更棒..
“杰洛没来?”
“他回多恩去了。”
那几个字史蒂芬回答的语气平淡,帐篷里倒也没人觉得意外。多恩人在这支军队里确实稀罕,只是没了他那件特别扎眼的白甲,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第144章 援助
更远处的码头正在装船,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盖过了海鸥的鸣叫。几个赤膊的码头工人踩着跳板,他们上上下下扛着麻袋,背上的汗混着盐粒,在阳光下闪出一片一片的亮斑。麻袋里装着咸鱼干与肉干、黑麦面包,麦酒,还有成捆成捆的箭矢...它们被用麻绳困扎着,被民夫从板车上卸下,再经由跳板搬上甲板。
港内泊着五艘战舰,还有两倍数量的商船被临时征调来充当运输船。海蛇的银海马旗高悬在桅杆顶上,最前面那艘战舰的船首像被更换过了,原来那只海马在石阶列岛的第一轮交战中,就被投石机砸烂了半边船首。
亲王的重步兵们正在登船,他们扛着自己那把长矛和盾牌,还有腰间挂着的那柄短斧或剑。从码头边的仓库前经过时,队伍不由得停下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摸了摸仓库门口那堆还没装船的木箱。
箱子里装的是成批崭新的板甲衣,胸甲上镶嵌着的铁片边缘还精心打了蜡,即便放在阴影处也能看见上面的反光。它们被干草填满,整整齐齐地码在刨得光滑的木箱里,箱子外侧烙着一小只黑龙的印记。这些是最后一批,刚从胡科瓦尔的铁匠作坊运来的,还没人穿过。
一个年轻士兵想摸,被身后的队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那是那些骑兵老爷们的东西,你碰什么?”
士兵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
一个裹着斗篷的小姑娘提了一篮子的牡蛎,从仓库后面的泥路上快步跑过去。她赤着脚,脚踝上全是泥巴。女孩经过兵营门口时停了下来,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眼,只能看见满营的篝火和那些陌生老爷们们在火边擦剑的影子。
史蒂芬站在码头石阶顶上,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纸边上已经捏出了汗印。他念着上面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声音在半空中被海风吹散。每念出一个名字,下面就有一个骑士策马上前,侍从们则扛着他们的行李,还有覆盖着毯子的马铠紧跟在后面。
“梅葛大人。”
他催马走上跳板,马蹄在木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一个仆人跟在后面扛着他的骑枪,经过史蒂芬身边时,他并没有停顿,只是用靴跟磕了下马腹,马小跑着就往甲板上去了。
“杰德慕培克男爵。”
巨斧自己没牵马,他步行踏上跳板,靴子落在木板上,踩得下面没绑紧的缆绳往上一弹。他的巨斧扛在肩上,斧刃反光,刺得旁边水手眯起眼睛小声骂了一句。
“呕人..”
“伊斯恩瓦列利安伯爵。”
伊斯恩不急不慢地牵着他那匹黑马,重新登上了船只。他的侍从跟在他身后,捧着他的头盔。头盔上刻了银海马,但那海马身上多了一条斜着的金色色条。
名字越念越少,码头上的篝火又继续烧了快两个小时,才终于没有人再继续往上走去。跳板被撤下,水手们将缆绳从石柱上解下,绞盘开始嘎吱嘎吱地转动,将船锚一节一节地拽出水面。船队离港时,西望堡中圣堂的钟正好在猫头鹰时敲响,低沉的钟声从城里溢出,盖过了所有缆绳和绞盘的声音。
亲王大人这次派出了一支三百多人的“大军”,当中骑士数量的人数格外之多,几乎占到了队伍的三成。
戴伦没有与队伍一同出征,他站在行宫的窗前,海风从敞开的窗里灌进来,吹动了压在桌上的那叠名单,露出剩下羊皮纸上被划掉的名字。
更远的山丘上,瓦格哈尔正趴在王城背后山丘开凿出的洞口里沉睡。
“殿下。”
劳勃拉开了房门,一个瘦削的身影被领了进来,他局促的站在桌前,有些不安的搓着双手。
桌上的晚餐并非是什么盛宴,不过一盘伴着柠檬与樱桃炖煮的煮羊肉,几块白面包,一小碟淋上蜂蜜烤制的乳鸽,再加上一杯兑了些水的葡萄酒。
艾拉括站在门口,他的罩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结痂的擦伤。脸上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从戴伦脸上转到桌上那盘烤牛肉上,又飞快地移开。
“前布拉佛斯海王的儿子。”
戴伦坐回桌后,他没有抬头,用银叉叉了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
“你比我想象的要瘦。”
艾拉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该死的..眼前的人比自己还要小上不少,那些话他在路上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在那个被多斯拉克人掠为奴隶的夜晚,在从娜洛恩谷一路乞讨到王城的泥路上,在那间被士兵丢进来的石屋里等待的三天里..
他把这些腹稿在心里已来回思量了无数遍,但对岸的那个少年的眼神格外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拍卖会的桌上,一件尚需要被估价的物品。
“坐。”
艾拉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他只是有些饿了。戴伦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艾拉括走过去坐下,动作很慢。
戴伦瞥了一眼他的身躯,手上的刀叉的动作停下,他按动了一下桌上的铜铃;
“给我们的客人添双刀叉。”
过了会儿,一个女仆端着餐具走了进来,将它放置在艾拉括身前,又端来了几小碟菜肴,但分量显得少了些许。
“感谢您的慷慨,殿下。”
艾拉括尽力保持着礼仪,他举起小刀,切割下一小块乳鸽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着。
“你带来了一个提议。”
戴伦开口了,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艾拉括。
“殿下..不知您是否知晓,五十年前那起,让维斯特洛的龙王为此震怒的龙蛋失窃案..”
少龙主眼神凝滞了片刻;
“哈,艾丽莎法曼。”
戴伦低下头去,少龙主如今同样转向进攻起乳鸽,他又掰下一块面包,在上面沾染上蜂蜜调成的酱汁,又将乳鸽肉夹在其中;
“我的那位...嗯,艾瑞亚祖母?她的闺蜜偷走了我未婚妻的巨龙三颗龙蛋,又隐姓埋名为‘亚丽西山’,从潮头岛一路偷渡到布拉佛斯,接受了你们城邦的海王的接见...”
第145章 乳鸽
“您的见闻真是渊博,亲王殿下。“
艾拉括开口奉承道,戴伦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轶闻,但我想,你从布拉佛斯这样艰辛前来,一定不只是为了考教我这些。“
艾拉括咀嚼着那块乳鸽肉,他的舌头转动着,将上面的蜂蜜舔干抹净。肚中被食物填充后,这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那三妹龙蛋,至今还存放在布拉佛斯,存放在布拉佛斯的海王殿中。”
“继续说。”
海王之子停了下来,他喘了口气,肋骨在内衫下顶出清晰的轮廓。
“你想要什么?”
戴伦把问题甩了过来,像甩出一把匕首,没有预先作出铺垫,没有任何试探。
艾拉括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将那些预先打好的腹稿尽数弃去;
“我想成为下一任的海王。”
他脱口而出,却已来不及收回。戴伦手上的银叉凝固在半空,他看着艾拉括脸上突然变得有些惊慌的神色,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嗤笑;
“哇噢、哇噢,哇噢..”
“艾拉括赞因恩。”
戴伦念他名字时念得很慢,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你被兄弟驱逐,被铁金库没收家产,连一座宅邸都保不住..最后还得靠一个诺佛斯商人替你赎回性命。”
艾拉括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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