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烛火跳动了一下，在艾利斯特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小团跳动的红光。
“他在乎的是他明年还能不能吃上面包。”
戴伦替他们回答了，“他在乎的是他的儿女会不会被多斯拉克人掳走，他的麦田会不会在下一个雨季被洪水冲毁。如果我不降农税，他就不会去东方开荒。他不去东方开荒，那片地就永远是废墟。那片地是废墟，多斯拉克人下次来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在他们和我的王城之间。”
他说完这话，又重新靠回椅背。
“农税必须要降，要降到他们愿意留下来种地的程度。”
“王城，智慧宫，乃至圣殿的建设都可以放缓..”戴伦长叹了一口气，他终究做出了妥协。
“不，先主要推进智慧宫的建设吧..三层够了..至于内城外的那些，由前来迁徙的市民们自己搭建的房屋与集市，我们可以稍后再议。”
“阿格雷欧对此一定会很高兴的。”
艾利斯特调侃了一句，他思索了片刻，又缓缓开口；
“无论如何，殿下。一亩土地一枚银鹿的价格未免太过慷慨，这不过是一顿上好酒菜的钱。十枚银鹿对那些渴望拥有自己土地的佃农们，依然会具有相当的吸引力。”
“按你说的做吧，我的博士。”
戴伦放弃了争论，双眼无神背靠在椅背上。
奥尔顿博士一直靠在书架上没有说话，他的左脸上那道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奥尔顿抬起了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的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些逃奴怎么办？”
戴伦转向他，“什么？”
“逃奴。”
“殿下，您这将颁布的《宅地法》里说，任何愿意缴纳登记费的人都可以领取土地。那如果来的是潘托斯的逃奴呢？如果来的是其他贸易城邦的逃奴呢？那些奴隶主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怪他们的奴隶逃跑，他们会怪您收留了他们。”
奥尔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前。他的身材格外高大，烛光从下方照上去，把他脸上的疤照得更加狰狞。
“收留逃奴，等于给其他尚未废除奴隶制的城邦递上把柄。”
奥尔顿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王国还没准备好，同时树立起如此之多的敌人，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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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火原著的经济体系就是一团史，这里只能粗略的换算了。
第140章 自责
“我已经有一条龙了。”
戴伦反驳道，“我还有一支军队。”
“但他们人数众多，况且，他们未必需要要靠战争来解决。”
奥尔顿没有退缩，“如果更南方的自由贸易城邦们，觉得您要彻底动摇大陆的奴隶制..他们会不会联合”
“那就让他们来。”
戴伦回答道，但他心中也多了几分疑虑，少龙主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我们背后仍有来自布拉佛斯的支持，至少在这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马丁缩了缩肩膀。奥尔顿盯着戴伦看了很久，那道疤在烛光中微微抽动。然后他直起身，把手从桌沿上抬起来，退回到书架旁边。
“如您所愿，殿下。”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至少先派个使者去瓦兰提斯，跟他们说清楚您不会主动收留他们的逃奴。至少现在不会，至少别让他们现在就找到理由联合潘托斯人。”
“随他去吧。”
戴伦破罐子破摔般说道，“逃奴不交税我也欢迎，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
“殿下！”
这回出声的是马丁，他连鹅毛笔都放下了。他盯着戴伦，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可这..这不合规矩。税册上..”
“那就改税册。”
马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桌上那叠抄了整个下午的税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那些被他的手腕磨得发亮的羊皮纸边缘。
他的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艾利斯特从旁边推过来一张新写的羊皮纸，“殿下，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五年后开始正常缴纳实物税，但五年之内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万一来了一场水患，麦子全烂在地里；万一多斯拉克人又来了一趟；万一”
“那就延期。”
戴伦回答道。
“延期多久？”
艾利斯特没有放过眼前的少年龙王，他接着追问道。戴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剑鞘上移开，端起桌上的酒杯。
“还不起就让他们拖欠着。”
他把酒杯放下，没有喝下。“直到偿还的起他们的债务为止。”
“殿下，那国库”
戴伦抬起手，打断了艾利斯特；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担心国库没钱。你们担心我没钱养活军队，没钱修路，没钱盖宫殿。”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但如果那样，东方的土地就一直会是废墟。如果有人愿意去种地，愿意把荒地变成麦田，变成村庄，变成磨坊和酒馆...那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会向我缴纳税收。”
“总有一天，他们交的税会比我今天免掉的多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几点火星从烛芯上溅出，在空中飘了一下就灭了。
奥尔顿靠在书架上，用手指摸着脸上的疤痕。马丁低头看着税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他的手腕不抖了。艾利斯特盯着桌上那张核算单，看着上面一排一排的数字。
“殿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您知道您刚才说的那些，那些关于麦田和村庄的话，在学城的经济学典籍里被称为什么吗？”
“什么？”
戴伦反问道；
“童话。”
短暂的沉默后，房间里的众人都轻笑出声。
“也许吧。”
戴伦说，端起桌上那杯蜜酒，将它一饮而尽。
“但我的龙是真的，如果多斯拉克人，潘托斯人，亦或是南方的三城同盟会敢于前来，我会用龙焰告诉他们，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主人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吧，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讨论。”
马丁重新拿起了鹅毛笔，笔尖在烛光下晃动。窗外传来瓦格哈尔的低吼，从远处的山谷里滚过来，震得桌上的酒杯微微发颤。
“奥尔顿。”
军事学博士从书架的阴影里直起身来；
“殿下？”
“你认为..我创立的金桂叶骑士团，他在这次战争中的表现如何？”
奥尔顿将手指从脸上的疤痕处放下，他的回答显得有些答非所问；
“他们服役期间按月领取薪金，战时受您调遣，平时分驻各处骑士领..”
“他们的装备由您提供，保养马匹与武器的津贴由您提供。”
奥尔顿顿了顿，“但那些已经受封土地的骑士们并未退出，他们的封地不属于您。”
“这次多斯拉克人打进来的时候，骑士团在做什么？”
奥尔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马丁，马丁的鹅毛笔停住了。艾利斯特微微放松眼睑，用手把镜片摘下，用灰袍的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一部分随您出征了石阶列岛。”
奥尔顿的声音此刻格外沙哑，“留守白城的随梅葛出城拦截，追击，一直追到了大台地。还有一些”
“其他的返回了自己的封地。”
戴伦替他说完了。
“是。”
奥尔顿低下头去，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
戴伦把手指从桌沿上抬起，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白城未完工的外墙，月光照在那些裸露的大理石基座上，把石料的纹理映得格外发白，显得有些渗人。后方的山谷里，瓦格哈尔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我收到了一封信。”
戴伦背对着房间，声音不高，“一位男爵给我写的，他给我列了一串名字，那些在多斯拉克人刚越过边境时就擅自离队，带着侍从回自己封地，保护他们田产的骑士团成员。”
“您要追究他们？”
“追究什么？”
戴伦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爬进，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他们有封地，封地里有他们的领民，有磨坊，有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小麦。多斯拉克人来了，他们不回去保护自己的领民，难道指望那些拿着草叉的农民自己挡住马人的弓箭与弯刀吗？”
奥尔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反问道；
“那您是在责怪自己？”
“是的，我在责怪自己，责怪骑士团这个制度。”
第141章 改革
戴伦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他的手按在黑火剑的剑柄上，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东方那片淡红色的区域在烛光下像一块还没干透的血迹，他的目光从那些炭笔标注的渡口和废墟上扫过。
“骑士团成立后，我派遣书记官去各处骑士领视察过。那些人..那些男爵跟他们的侍从，在自己的封地上干得还算不错。磨坊正常运转，也组织过领民疏通水渠，向他们征收实物税用以养马与武备..但一旦接到我的调令，要他们离开封地超过一个月，他们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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