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却依旧。
照活儿穿着奴隶专属的灰衣。奴隶没有平视主人的资格。
他藏在阴影里。
低着头。
放轻呼吸。
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那个女孩,颈围白狐。
身穿红锦袄裙。
她的冬服下摆,挂着一个铃铛。
铃铛有些老旧。
仍能叮叮作响。
待声音彻底远去。
照活儿翻过最后一道墙。来到张生儿的住所。
“活儿..活哥儿。”
守着院内炉火的奴隶,正在取暖,吓了一大跳。
实际照活儿是所有奴隶年岁最小的。但他是奴隶们的老大,张生儿的弟弟。
这辈分就跟着涨了。
照活儿声明了很多次,别这样喊他。但所有的奴隶,都优先屈服在张生儿的拳头下。
这次他就不再废话了。
直问:“张生儿呢?”
奴隶结结巴巴才回了句。
“生哥儿,喝花酒去了。”
张生儿每个月林宅会给他例钱,他还能有假期出去逛。
简直就不像个奴隶。
说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也不过。
“这个混蛋...”
照活儿直接开骂。
*
男孩有时候会想起。
张生儿带他去逛庙会的那个夜晚。
这个男人嘴里的喝花酒,自然不全是酒。
他喝完酒,还要向其他奴隶们大肆炫耀,他还要去嫖妓。
这就是张生儿口中的花酒。
张生儿虽然是林宅最自由的奴隶,却也不可能去得起正规的青楼。
他所说的嫖。
嫖的是小巷子里,那些模样邋遢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没有其他生路。
年纪轻轻到牙齿掉光的可怜女人。
她们的长相一般,甚至说不上有多美观。
多半都是雏妓和老妓。
老妓有从青楼被赶出来的,雏妓则是大多数承担了整个家庭的生存重担,不是有天生残疾,就是面容难堪,不然不会做巷妓。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即便是这样,总有人生冷不忌,有时候给个馒头就能达成交易。
去做她们的皮肉生意,反倒成了一种慈善。
张生儿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却仍要被附近的流氓地痞索要服务白嫖,上缴部分收入。
在那个夜晚。
张生儿带着照活儿去到,那条巷子的角落里。
他直接指着这些眼神浑浊的人们。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些巷妓里面甚至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脸上有着大面积青色的印记。
自顾自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嘴上还念着。
“嗯...好饿。”
照活儿看着她,无法不心生出怜悯。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啊,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眼神冷漠。
他一直都知道张生儿,很接近人渣的范围之内。
张生儿和畜生儿,有些时候,没必要分得太清楚。
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沉甸甸的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走去最近的摊贩那里。
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女孩脸上有天生大面积的青色胎记。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面庞。
她颤抖地伸出手,接还是不接,却不能下定决心。
“送你。”
照活儿目不斜视直说道。
女孩沉默了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其他巷妓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这个冤大头的男孩。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舍下我们?”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想逮住女孩。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线上边缘游走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她们自然不是为了声张正义,见者有份,也只是为了一份口粮。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历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并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
“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着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着。
那个抱着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将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活儿将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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