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仙之愿 第395章

  女子那白皙秀丽柔软的双臂随意地搭在膝头,那本该洁白无瑕如冷玉一般的手臂肌肤上,竟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那不是照火留下的痕迹他方才只攥过她的小腿,从未碰过她的手臂。

  那些血痕有的是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留下的弯月形血印,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暗红色血痂,有的还在缓缓渗着血珠,顺着她纤细青色经络的手腕滴落在洁白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深色、殷红的花。

  她竟然是自己掐伤了自己。

  照火不记得自己有下过这种手,他在心中也想到,那就是饶至柔用自己的指甲刺入了自己的手臂中吧。

  男孩也意识到,就在自己和祈霜心,就在二人亲密相处时……白裙雍丽的女子就在那里静默地观看着,并且对自己的身体施加了自残、自我伤害的行为。

  灵烛的火光跳了一下,将女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白裙雍丽的女子忽然孤单得像被世界遗弃的、无助的可怜孤魂。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张精致、秀雅、雍容绝丽的脸,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及腰长发也松了几缕,碎发像是带着湿汗……贴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那双总是对着男孩照火清冷如深潭、盛着万年寒冰的幽眸,此刻没有了半分杀意,也没有了半分羞怒,只剩下一片空洞洞的疲惫,像燃尽了所有光亮的灰烬。

  绛色的唇也失了往日的鲜丽色泽,微微皎白,被她自己咬得有些破损,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血痕。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孤坐孤守了百年,又仿佛只是刚刚坐下,连照火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她立刻抬起头。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灵烛燃烧的噼啪轻响,似乎还有血珠滴落在裙摆上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照火提着宫灯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他见过饶至柔清冷如冰山的模样,见过她对祈霜心温柔似水的模样,见过她杀意凛然要取他性命的模样,也见过她羞恼失态、逼着他揉腿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这般脆弱的样子。

  她是高高在上的云舒仙尊,是缥缈宫所有人的依靠,是能独扛浮天七姓压力、庇护无数崇尚自由的女子得以逃离“家族苦海”的强者。

  白裙雍丽的女子饶至柔她本该永远光鲜亮丽,永远无坚不摧,永远端着那副雍容端庄的架子,像一尊不染凡尘的、高高在上的精美白玉所雕琢而成的神佛之像。

  可此刻,

  白裙雍丽的女子却像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像个守着一座空空宫殿的孤寡女子,浑身都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饶至柔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羽上沾着细碎的、犹如水晶般剔透的美丽碎珠,似乎在烛火下隐隐泛着淡淡的光。

  看到站在门口的照火,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恼,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透过他,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个人都保持沉默,明明不久前还是“敌人”,还是互相撕咬的“野兽”。

  照火忽然想起了陆砚辞说过的话,说饶至柔是浮天七姓的叛逆,说她的母亲是从七姓的联姻里逃出来的,说她孤身一人建立了缥缈宫,收留了浮天山、仙佑城所有不愿被当作生育工具的七姓女子。

  他也想起了祈霜心说过的话,少女说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的亲人在哪里,她也从来没见过,说师父总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还没有人兴旺族的缥缈宫,说师父在她睡着的时候……也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她、守上一整晚。

  在那场旅途中,祈霜心守着照火,也有整夜不睡的习惯,也是有样学样,跟着白裙雍丽的女子从小学的。

  原来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云舒仙尊,其实也和他一样,是个孤家寡人……因为他们各自真正的亲人,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未必真实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照火偶尔也会共情代入思考他人的处境……这是他确保自己还有一颗与人、与大多数人同样拥有一颗热血的心、是他自我审视与俯瞰的习惯……确保自己的身上还有着与常人共情的具身反应。

  所以他在与她的沉默对视中,会这样想到

  饶至柔守了祈霜心十几年,从一个懵懂的女童,养到亭亭玉立的天仙少女。祈霜心……说不定是她在这冰冷的世间唯一的牵挂,是她未来漫长千年寿命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

  这束光要照向别人了,要离开她的怀抱,奔向另一个人的身边了。

  她害怕。

  她或许不是害怕“照火”会伤害祈霜心,她是害怕失去,害怕那个从小依赖她、黏着她的小丫头,再也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害怕那个只会喊她“师父”的小姑娘,心里会有比她更重要的人;

  害怕自己守了十几年的珍宝,最终会被别人轻易拿走,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守着这座逐渐变得冰冷、空荡荡的缥缈宫……直到千年之后、孤独的寿终。

  只有天仙才能陪伴天仙同样千年的时光。

  所以她才会深夜闯进“照火”的房间,用死亡威胁“照火”离自己的心儿远一点;

  所以她才会逼着“照火”给自己揉腿,用这种荒唐又别扭的方式,发泄自己心底的不安与嫉妒;

  所以她才会在暗处看着祈霜心依偎在“照火”怀里时,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压制住冲出去拉开二人的冲动。

  她所有的尖锐、所有的狠厉、所有的不近人情,或许……不过都是一层厚厚的铠甲,用来掩盖那颗敏感脆弱、害怕寂寞与孤独的心。

  当然,照火不认为自己完全真的能代入饶至柔的处境,只是人的处境,任何一个人所面临遭遇的事情,

  只有自己真实走过了一遍,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照火还没有这么傲慢……自认为她真的完全就是这么在想这些心事,所以才一直保持着沉默……和他就这样沉默、一直对视着。

  说不定要在多年以后,男孩照火在那个可能会正常长大的未来里,心智与身体一并成长的稚丽童子,或许才会真正弄懂今晚的饶至柔为什么要孤身一人,闯进他的寝室内……还逼迫着他、狠狠踩在他的胸膛上,让他上手给她揉小腿,好让这白裙雍丽的女子得到和好徒儿一样的切实亲密接触的感受……这个行为举止中,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含义。

  有些答案……

  或许只有在未来的那一天才会揭晓,或许也会永远无人知晓。

  但是人总要睡觉休息吧,白裙雍丽的女子饶至柔一直坐在他的床榻上,一直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但就是因为饶至柔是双腿并拢侧坐在他的床榻之上,照火并不能真切、完整看到白裙雍丽女子脸上的神情到底是如何……

  男孩拿出了自己贴身的手帕,宁桃在有一天说过:

  “姐姐我呀,对于那种身上会细心带着手帕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哦。”

  照火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汗,男孩喜爱洁净,只要条件有,他不介意在身上多备几块手帕,但他不是为了讨宁桃的喜欢才在身上备着手帕的,所以他不明白了:

  “为什么……?”

  “臭弟弟你就不懂了吧,姐姐告诉你哦

  “要是哪天姐姐我特别伤心,要掉眼泪了,有一个举止温柔的男孩子能拿出一块手帕替姐姐我擦干净眼泪,那姐姐我肯定就要爱上他了。”

  宁桃拍着自己颤颤巍巍、呼之欲出的胸脯保证道。

  “……这样的爱……是不是有点太廉价了?”照火还是不能理解,“毕竟……替你擦个眼泪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做吗?”

  宁桃快气晕了过去,她娇娇嗔嗔、‘愤怒’道:

  “要是姐姐我哪天要掉眼泪了,你管不管?”

  照火一想,自己一来二去欠了宁桃不少人情,他坦然道:

  “眼泪可以帮你擦,但你别爱上我,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宁桃牙痒痒,对这个回答却又有一半满意:

  “你这个臭弟弟……还算识相,不至于……真的油盐不进。

  “要是姐姐我掉眼泪了……要是别的女孩子也掉眼泪了,你可不许干看着呢,要上前伸手给人送手帕,关系近的,也要动手帮人家擦眼泪,懂吗?”

  于是照火拿出了手帕。

  白净的手帕上绣了一个『桃』。

  是的,目前照火身上的手帕都是宁桃送的,说要培养他,给他机会。宁桃似乎懂得建立共识与共赢,照火这样的人,不会为一个、两个人做出什么本质的改变,习惯是要慢慢影响建立的。

  冷硬的小石头要怎么捂热,无非是水滴石穿,循循诱导,润物细无声。所以,宁桃要玩男孩照火的“养成游戏”。

  但是照火本身就喜净,自己也会在身上备着手帕,只是宁桃会帮着洗她送给他的手帕,所以照火就一直用着她提供的手帕了,可以省下不少的事情,这张手帕带着宁桃喜欢的香气,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宁桃是喜欢甜腻腻的姑娘,但是她喜欢的桃花香却是淡淡的花香……

  桃花往往是又清又淡、带着怜惜怜悯的……温柔芬芳。

  偶尔……只是偶尔,照火看着绣着『桃』的洁净白色手帕,他也会想起一块、绣了一字为『音』的老旧手帕……以及想起它迟迟不被归还的主人、那位女孩……

  宁桃说会随身带着手帕的男孩子会特别讨她的喜欢,但照火却不是为了讨得面前白裙雍丽女子的喜欢,才这样俯身弯腰靠近白裙雍丽女子受伤带着血印血迹的白皙小腿旁。

  饶至柔对他有恩,也有仇,但是恩仇相抵,或许……还是恩要多一些,如果不是她保护、教育出了这样的祈霜心,照火或许还是没有摆脱奴隶的身份……仍然孤零零的处在那座山上,等待慢慢长大,等待着可能的逃离机会。

  于是男孩俯身屈膝,稳稳半跪在这位身着白裙、雍容绝丽、却一动不动的女子身前,拿出宁桃先前留给他的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擦拭着自己之前在这位白裙女子身上留下的道道伤痕。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最起码要把她白皙圆润小腿肚上沾染的血迹彻底擦拭干净……

  照火知道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但他留下的伤痕,他还是会尽量抱着善后的目的处理。

  而饶至柔变成了一尊美丽沉默的玉白雕像,也就真的让他上下其手,擦干净了小腿上的血……那疼痛又带着酥麻的感受、那顺从体贴的细心、那沉默寡言的行为举止……都无人可言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照火是估量、计划着帮她擦干净小腿上的血迹,在擦干净之后,他就要顺势盖上小被、躺在床榻睡大觉了。

  饶至柔要不要坐在他的床榻边上,沉默静坐一晚上,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了。

  当然,他也会在睡觉之前,留给饶至柔一张新的、雪白干净的手帕,交付放在她身侧床榻的旁边,让她自己擦拭、处理自己因为自我伤害,留在手臂上斑斑带血的伤痕。

  只是忽然忽然

  照火发现自己被扑倒了。有无形之柔风将自己死死束缚了。

  那秀丽白皙的十指、双手忽然“温柔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可他又像是被紧紧抱住、捕捉了。

  死亡、爱恨、嫉妒、苦涩、馥郁体香、冰凉泪水、还有炙热体温、柔软触感……

  全部加在一起

  真是让他混淆不清。

第187章 再见霜心(十四)

  “你小子最近艳福不浅啊,不少漂亮妹妹围着你打转。”

  张生给了他一个肘击。

  又给了他一个亲密的勒脖、搭肩。

  照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这里仍然是山林的夜晚。

  “我死了吗?”

  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面前有着篝火,他的旁边正坐着那个像熊一样强壮的男人。

  篝火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还差点。”

  张生呼噜噜噜对着嘴里倒酒。

  “乱搞男女关系会死人的……‘情杀’这种事,是人会杀人,最主要的那几个原因之一。”

  喝了点酒,张生又笑呵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