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再传播更多绝望了……曾弥……”
余涟失声却忍住了痛哭。
“不、不,余涟我传播的是希望啊,那些本来灵识限数低下的人,终日生活在暗无天日里,是我给了他们踩着无数同类人的机会,终于让他们有可能攀登到浮天山上去……
“这只是需要牺牲罢了!”
面对曾弥的慷慨激昂,那双已经背离常人的金色眼睛,余涟却敢直视着它,她竭力大声质问:
“你真的丝毫不在意那些被无辜牺牲的人了吗?!”
晚来的夜风吹散了女孩曾经被遮住的一只眼睛,如今是湿润的双眸直视着黄金的双眸。
“这又算什么呢?这世上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事情还少吗?就算我不这么做,这个世界就不存在牺牲者与受禄者了吗?”
曾弥反问着她。
“余涟,你不是知道吗?
“就算没有升灵丹,这个世界不也是这样子的吗?
“升灵丹是可见的一缕光啊!
“它没有那么多遮遮掩掩的东西,它坦然地告诉了你,这个世界就是存在多数的牺牲者和少数的受禄者。
“升灵丹只是再一次揭示了这个事实!
“那些什么都有的,这个世界还要多加给他,叫他绰绰有余!
“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这个世界连他仅有的,也要统统夺去!”
余涟深切意识到,此刻她已经无法通过话语说服曾弥做出任何改变了。
所有苍白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太软弱了!仅凭话语改变不了一位一意孤行的狂人!
朋友已经和她陌路了。
女孩在此时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跟着照火买刀时,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的朋友或许可能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还会觉得自己是对的。你站在他对立面的那一刻起,他察觉到那一刻起,或许就不会再把你当做朋友了。
“到那个时候,对错就没有意义,这里也没有所谓的朋友责任。
“谁有更强大的力量,压倒战胜甚至是摧毁了对方,谁就是对的。即便看似拥有了公义,如果不能战胜对方,那么就会连同这份公义一同失去。”
“你说的都对,曾弥。”
二人的耳边,同时响起了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第三者的话语。
“只是如果你死在这里,你有关公平的论述与探究,就会永远停止在这里。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是胜者的真理更真。”
照火以旁观者的身份,听完了曾弥的全部论述,却没有产生要和对方辩论的想法。
照火当下所告知给曾弥的话,就是他所认为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不可被战胜、不可被毁灭、不可被消灭的真理总是要更真。
那些看似有多接近不可辩驳的真理,一旦连同其承载着的生命肉体与其诉说的真理能够被轻易摧毁并消灭干净,那“真理”也就只是虚言妄语。
如果没有足以将真理指导于斗争并夺取胜利的力量,曾弥所说的一切,就不是真理。
这就是照火持有的观点。
他不会从道德上去审判曾弥的对错,对于一个唯心且力量至上的世界,有时候道德的审判太过奢侈了。
“就以我们双方所拥有的力量,来裁决谁对谁错吧。
“曾弥,你可以理解吧?这个世界总是胜者更真。”
照火从无声的黑暗中走了出来,右手缓缓拔出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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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江湖道义
曾弥看见照火已经拔刀了。
可他仍然向余涟问道:
“余涟……我给你的升灵丹是受禄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要怎么选,是成为被这个世界眷顾,绰绰有余的那部分,还是成为被这个世界遗弃,统统夺去的那部分?
“除了这颗给你的升灵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去分辨什么是牺牲丹、什么是受禄丹。
“每一颗再分发出去的升灵丹,将全部会以一种混沌的姿态呈现在每一个服用者的手里。”
余涟的确也明白了,这是各种意义上最后的机会,最后能和曾弥以朋友身份沟通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告别的机会了。
这是有关未来的郑重选择,曾弥走上了一条她不认可的邪路,所以余涟不太明白:曾弥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理由,还要向我继续伸出手呢?
余涟陷入了沉默。
照火将刃尖抵在了地面上,对于每一分诱惑,每一分歧途,照火不可能面面俱到,他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他也会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所以他并不急着动手。
在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
“我拒绝。”
余涟还是选择了拒绝:
“如果要靠牺牲他人,才能换来灵识限数提升,我宁愿不要!”
曾弥看向了照火:
“看来这位就是你认识的新朋友了。
“你为什么不选择偷袭呢,你这位擅长藏头露尾的“新朋友”灵识收敛的很好,让人根本无法察觉,按照你〖胜者为真〗的说法,你如果选择暗中偷袭,你赢的概率不是更大吗?你是在介意手段卑鄙吗?”
照火平静道:
“我并不介意手段卑鄙,只是你还未曾达到让我动用‘卑鄙’的程度。”
照火的这番话里像是有着挑衅,但对他本人而言,他所指的是死之先验,可以带来有关死亡的预测能力,当有人图谋他的死亡命运时,死之先验就会让他感知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同时,他并非绝对相信这玄之又玄的东西,他尽可能会让自己无性命之忧,所以这烂尾楼之外,还有宁桃正在守着。
这并不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局,照火预先留有了后手,所以他不介意多等一会,多说一些闲话。
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在照火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在曾弥自己的一番论述下,在照火看来,曾弥像是一位有着自己“扭曲理想的人”。
照火尽管不太能欣赏曾弥的理想,但又像是从心底感觉照了一面已经扭曲变形的相似镜子。
尤其是他的这双黄金冷冽之瞳,会让照火想起自己的湛金不暗之瞳。
用升灵丹将灵气环境下的无能者逐渐筛选掉,以全人类拥有优异灵识者为目的慢慢转化,将这个过程拉得足够长,人为的对人类进行定向清除培育,或许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世界的总人口会降低到一个与现在相比极少的数字,但诞生的都会是被命运眷顾、灵气环境下的有能者。
一个未来全是有能者的世界,家家都有沾亲带故的“天仙”,那么在这个意义上,灵气带来的不平等或许的确会被“消灭掉”,拥有伟力的天仙,所带来同物种博弈的巨大差异也会被消灭掉。
不能灵识飞升者,
将会被彻底抛下。
这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除仙”。因为仙凡是对立的,如果仙对立的那面凡被彻底消灭干净了,那么仙的独特性也就会消失。
就如同遥远过去就存在的辩证关系: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在这套辩证关系中:仙与凡,同样是一面互相对立映照的镜子。
一旦双方对面的存在,被完全消解掉了,无论是仙还是凡,双方的独特性都会消失,这个世界确实会在某个意义上变得更“平等”和“公平”。
但照火和余涟一样无法接受这个大多数人的生命,被近在眼前的“筛子升灵丹”,无足轻重地筛选掉,所以照火才会主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直视着曾弥。
对照火而言,有些胜利是要不择手段的夺取,有些胜利却必须要堂堂正正的夺取。
曾弥对照火来说,他和他存在着一场“道路之争”。
曾弥感受到了照火那份阴影中能带来致命偷袭的威胁力,直到他彻底走出来前,曾弥都未曾察觉到近在咫尺的阴影中存在第三者。
对于曾弥来说,他多少知道余涟一定是通过什么人的协助,才来到了这第九限城区,他却未曾想到,这个协助者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曾弥从看见照火的那一刻,他从直觉上就感觉到,照火没有一点值得小觑的地方。
而照火主动从阴影走了出来,说了一番类似接近宣战之类的话,这等同于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先手权。
但不宣而战,有时候的确会提高胜率。
曾弥是一个讲究投桃报李的“公平之人”,至少,他觉得自己应该相信自己嘴中的公平。
“你嘴上说要取我性命,却放着大好的暗中机会不使,对于你的这份谦让,我出于公平起见决定告诉你,我使用的法术是什么,这算是对你谦让的尊重。”
曾弥也信奉胜者为真,同时,对于这位突如其来的敌人、拦道者,他也有捍卫信念贯穿到底的决心。
一只强壮的手臂唐突地穿烂了已无人在意的室内屏风、墙壁、窗户,一个魁梧高大的人,突然就站在那里,他全身穿着铁铠,用面具遮住了脸。
眼前这位唐突的加入者,似乎就是曾弥的援手。
照火已将余涟护在了身后,却没有急着砍上去,因为曾弥的“帮手”保持了静默,所以照火也没有急着出手。
同时照火察觉到面前魁梧的铁甲,存在一种显著的“异样感”。
这魁梧的铁甲将曾弥护在了身后,曾弥唇动慢慢,打算继续讲解着,他一定是很久没和他人说话了,所以哪怕是敌人、哪怕是即将失去的旧友,他都想抓住这个与人对语的机会,继续倾诉下去:
“当时面对升灵丹造就的第一个死者,我曾一度无比悔恨……希望能有办法,让那第一个牺牲者重新活过来,但是死亡的事实不可更改,我的悔恨意愿也因此变得过于强烈。随后,我竟被灵气赐福了操纵死者的法术。
“初入登山院时,我时时刻刻都想拥有一道法术,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可当能唤起死者的灵篆在我身上浮现时……我却不知道,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法术了吗?”
余涟听出了曾弥的语气里,并非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无,她想起了那时,照火对着曾弥的父亲说道:
“活下去,赎罪吧。”
余涟有些动容道:
“回头吧……曾弥,我和你一起赎罪,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努力改变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
曾弥却淡淡笑了:
“余涟,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像你一样去做一个‘无辜的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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