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一思量,无论是林镇、还是镖城、渡城,人口并没有密集到仙佑城这种地步,那里的森林木材暂且经得起砍伐,可仙佑城人口密度之高,且无太阳进行培育树木生长,多个不利条件叠加之下,已经让周边无树可砍成为了事实。
那用泥砖建房就是必定的。
照火忽然意识到,在其他地方用木材建筑高楼,或许是出于某种简单的实用心理,被灵气改变的生态,让树木总会茁壮成长起来从而实现了建筑材料提供的便利。
但能在仙佑城用木材建立高楼是一种基于审美驱动的富庶,穷人们无树可砍,可他们也需要一个家,那么泥与砖便又登上了舞台。
木材寿命较短、不易维护本就是事实,其使用难度远高于泥砖砌筑的高楼,人们需要加倍呵护木材,这在遥远的过去,本身就是一项成本极高的事。
如今的人们拥有了新的技术,可是在特定审美驱动下,人们已经主动选择追求延续古老过去的繁复审美,木楼反而成为了一种奢侈与富裕的体现,人们会自发的追捧。
因此在仙佑城中,木质的高楼远比泥砖的高楼奢侈,成为了一种富裕阶层的象征。
宁桃听见二人的交谈,她补充道:
“浮天山上有很多树,而且受灵气影响,总是又高又壮的一棵,仙佑城不少高楼用的都是浮天山的树……
“这里的话……好像没有能登上浮天山的大升梯,我记得……能登上浮天山上的大升梯好像都分布在内限城区内,外限城区的人好像都比较穷……浮天山的大树自然运不到这里来。
“浮天山经常对仙佑城供应树木还有一些其他的自然资源,毕竟浮天山上面的人也要想办法赚钱嘛,赚了钱才能到仙佑城下面花。”
是的,照火意识到宁桃说的没错,浮天山上,不仅享受着灵气的富集,还享受着雨水、阳光、土壤、森林、草原等自然资源的富集。
而在浮天山上,这些与自然资源挂钩的美丽景观,都和古风质朴的建筑融为一体,浑然一身,犹如另一个梦幻世界。
浮天山上的人,犹如真正的天上人那般,能享受着很多特权和福利,他们能享受支配的资源总是要更丰沛,所以仙佑城的人往往都像是打破了脑袋般,想要获得一个浮天山的户籍。
浮天山的人可以随意下到仙佑城去,但仙佑城的人却不能随意上到浮天山。
“……浮天山把雨也遮住了。仙佑城的人要怎么沐浴雨水?”照火忽然问道。
“能引得天象变化,是天仙的本事,我听说,有些时候是看城卫队的一个汇报,那些不能利用篆印自行生水,仙佑城内凡人的聚落,有仙尊会定期降雨赐水。
“不过……具体是哪个仙尊会出面做这件事情,姐姐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也听过一种说法,好像是和大帷幕一样,有个具体的法阵在做这件事,似乎目前没有真的仙尊在出手干预天象,赐福凡人。但那法阵一定就是过去的仙尊所留。”
听宁桃这么一番讲解后,照火忽然意识到,仙佑城毕竟还是天仙们管辖的自家地盘,多多少少会起一些爱护之心,会主动愿意照拂一二。
宁桃又接着说道。
“现在人手要怎么分配呢……总要一个人守着飞梭吧,你看这些三五成群鬼鬼祟祟的人,老盯着姐姐我的飞梭瞧,十有八九,把飞梭停在地上,我们一转身全走,他们就会上来撬灵池。”
宁桃是经历过飞梭的灵池被贼撬过一次,就如同被蛇咬过一次,十年怕井绳了。
照火看着余涟说道:“你觉得曾弥看见你带着其他人去见他,他会怎么想,他会介意吗?”
“我……不知道,他现在会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想先一个人与他谈谈……”余涟低声道。
“可以。”
照火点头。
“你一个人先去跟他谈。但是我会跟在你的后面。”
照火在余涟的面前将脸上的如是观彻底取下。女孩陷入了惊愕之中,原来照火同学那只……像是被雷电吻过留下红色树枝痕迹的眼睛,没有再受到伤害,视力保持着正常。
可那雷树红印久久之后都没有褪去,它和妆彩稚丽、眸光清澈的眼睛相得益彰犹如天成一般,显得神异又绮丽。
紧接着余涟同时发现当照火取下黑布后,他就从她灵识能感知的层面彻底消失了,变得不再能被余涟她自己察觉。
余涟忽然意识到照火跟在身后的意思是什么了。
宁桃忽然出声:
“还有一个问题。余涟妹妹,你独自去找曾弥这个人,那你就会被登山院的调查队监控,如果曾弥真的有问题。你也可能会陷入嫌疑人的范围,因为你今天跑大老远来接触他了。”
对于宁桃的好意,余涟却这么说道:
“没关系的……宁桃姐姐,谢谢你的关心提醒,曾弥……他给我的地址,已经和我说明了他现在已经摆脱了登山院的监控。
“他原本的家,就不住在这里。他说,他来到第九限城区,就是因为这里遍地都是不被灵气眷顾的人。
“唯有在这里,升灵丹才会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听到余涟这么说,宁桃总是有笑意的脸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如果他明目张胆地已经摆脱了登山院的监控,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就已经堕入了邪道。”
“余涟妹妹,你和他独自见面……这里……会有生命危险。”
“嗯,这个照火同学也跟我说了,但是,如果……我们贸然一起上会惊扰曾弥,让他直接逃走的……所以还是让我独自先接触他为好。这样也能放下他的警惕心。”
宁桃忽然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人命攸关的事情,她不禁发问:
“……那姐姐我出手的时机呢?”
照火已将刀佩在腰下:
“宁桃,你就用灵识操控着飞梭,先跟我们隔着点距离,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斩裂面前的墙壁,弄出很大的动静,那个时候,你就加入战局吧。”
这对宁桃来说,相当于她要同时操控两辆飞梭,她自身骑着的这一辆,包括租来的这一辆飞梭,都有着灵识操控的功能,只是要同时分着心,会有点累。好在宁桃的灵识性能是足够支撑一心二用同时操控着两辆飞梭的。
“好哦。”
宁桃一时半会也不会跟照火计较,“姐姐的敬语”怎么没了,她可以理解,这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在战场上,一切冗余的敬称,都不如及时的沟通重要。
于是余涟孤身一人走进了漆黑无光的建筑内。
*
曾弥告诉给余涟的据点,是一栋显著的地标建筑,在低矮的泥砖石瓦的平房之中,它鹤立鸡群是一栋年久失修,一切正在腐朽崩塌的高楼。
或许是在某个时刻,第九限城区的某个人出人头地了,希望将内限城区富庶的建筑风格带到什么都贫乏的外限城区来。
他试图给这个没什么希望的地儿,带来一种“文明与现代的古典时尚”,所以大老远运来对外限城区的人们来说有些昂贵的木材,建立起了这栋唯一突兀的木质高楼。
但随后不久,这位刚刚才出人头地的梦想家,就面临了资金的断裂,又或者面临了别的不幸。
所以这栋高大木质建筑并没有彻底完善,上面留存加固的巨大篆印才刚刚完成刻印,还没来得及填充遮掩的纹理,在所有的看客看来这显得有些唐突、突兀了。
这位梦想家,就如同遥远故事中的“黔驴技穷”中的那个好事者般,在没有“驴”的黔地,费了老大劲从外地通水路用船运来一头驴,但是黔中道多山,驴子派不上用场。
于是这驴子死在了山中虎的嘴里,就如同这座不合时宜的高楼烂尾在了一堆低矮的平房中。
不自量力的人、违抗大势、一度想改变点什么,可一旦不再被命运眷顾了,在某个不幸的时刻,转眼就会“唐突腐烂在芸芸看客的眼里”。
或许命运最开始的那枚馈赠,就是一枚引人发狂的毒药。
这就是至今都在流传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吧,余涟不禁地会这样在心中暗想。
总之,这是一栋高危的烂尾楼。余涟胆战心惊的一层一层的爬上去,只要稍稍松懈,她害怕自己一脚踩空,就直直坠落到被蚁虫蛀空的地面去。
照火同学说会跟在自己的身后……余涟有些担心自己走过一遍道路,会不再稳固,会害得这位好心的同学不幸和她一起“嗵嗵”坠落在地面。
可是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女孩怯弱的心,会忍不住这样想,或许……照火同学骗了她,他没有真跟在她的身后,因为她的身后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于修士的“第三只眼”来说,照火也从灵识的探知上彻底消失了。
但余涟会在心里为照火同学能安全的置身事外而松一口气,可又会为自己孤身一人在这漆黑无光腐朽楼中,即将可能遭遇的一切……忍不住地发抖。
她觉得自己是怯弱的,可她又比大多数人有勇气,敢举着一个灵灯的情况下夜闯这栋鬼楼。
人有时候就是会处于这种叠加态,在勇敢和怯弱之间来回摇摆,进退难述。
事到如今余涟没办法告诉自己,就这样逃走吧,将一切都置身事外吧。如果这样做了,也许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一辈子的重量,一想到是如此具有份量的“一辈子”,余涟逐渐一步比一步坚定,就算害怕黑暗中未知的一切,她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可一个疑问也闪过了余涟的心中,曾弥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呢……这样一栋像是随时会倒塌的危楼,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明月的。
明月,余涟不知道为何想到了明月,或许是因为她正在不断地登楼,在登上楼顶之时,总是会离明月更近。
在未来到这天空漆黑一片的仙佑城时,她很喜欢看着天空中的白玉盘。
那轮发着皎洁如水的柔光,不会拒绝任何人的明月,人有时候可以是怀揣着心事向明月许愿的。
一轮圆满的明月总是能够承载着许多思念。
其实余涟心中也有答案了,那就是过去一同长大的曾弥如今变成了坏人,因为坏人要在这样的地方藏身匿迹,如果被人追捕,那些追捕者同样会被这危楼所困、所害,这样逃跑起来就会更顺利。
怀揣着这份沉重已然明确的心,余涟终于登上这危楼的最后一层。
那位过去的朋友的确就倚坐在栏杆的边缘,他抬眸久久望着天上的一切,那里除了漆黑的一片,便什么都没有。
曾弥在余涟晃荡的灵灯微光中消瘦了许多,那位清秀的少年,听见了她的到来,却仍然久久虚望着浮天山之上的明月,可是在这里,一直都看不见。
于是他情绪不明地轻声唱着:
“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心有月难轻露,
“欲照人间夜路人。”
曾弥的确和余涟还在更小的时候,一起观望着天空的明月,说过像是,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的胡闹话,那还是他们两家人为求仙途,举家搬迁仙佑城之前的事情了。
曾弥在女孩的眼里变化了许多,不仅仅是身形变化了许多,那双过去如明月散着柔光的眼眸如今已变得冷冽,曾弥的瞳孔之中,染上了黄金般的色彩。
“余涟……”
柔光不在的冷冽黄金之瞳缓缓回眸看着她。
“你背叛我了吗?”
第139章 胜者更真
“我没有背叛你……”
余涟下意识开口,她莫名觉得身后空无一人,只能先开口拖延。
“是吗,你没有背叛我。”
曾弥垂着那双黄金之瞳,缓步走到余涟面前,将什么东西递到她手中。
余涟茫然接过。
“吃吧。”他语气没有情绪,接近冷漠。
“这、这是什么?”
余涟心头一颤,原来曾弥交给她的是一个小瓶子,里面只有一颗丹药。
“升灵丹。”曾弥看出她的惊疑,他轻声安抚,“我特意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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